傅星的长篇小说《培训班》给我们讲述的是什么呢？
1976年春，崇明某农场知青苏威廉写了一曲《扎根树》而出名，他因此得以有机会被推荐至申江艺术学院参加培训一年。原以为是学作曲，直到报到时才被告知是学戏剧编剧，苏威廉的人生因此错位。培训班学员来自各大农场，在“又红又专、一专多能”的教学方针下，写作班的人要学表演，表演班的人要学写作。他们以“三突出”为创作原则，排演歌舞剧《战台风》，然后组成文艺小分队搞巡回演出……于是学员们“八仙过河，各显神通”，上演了一出出人生的小戏大戏，直到培训结束，这些学员们才得以走出学院，回到原先的农场，而这个时间节点，时代已经发生了巨变，他们的人生也跟着时代发生了巨变……
这是我近年来看到的颇具匠心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我对它感兴趣在于作者把一群小人物写到骨子里去了，透过他们，以小见大，呈现时代性，以诙谐描绘苦难与无奈，尽管暗流涌动、悬念迭生，但也不乏人世间的种种温情、善心善念，还原了上海这座大城市的文明、时尚、先锋底版，可以和金宇澄的《繁花》比肩，某些方面可能更接近于上海原味。
那些小人物，不过就是一群普通的文艺青年，因为或多或少拥有一点文艺的才能，去参加培训班，以期有一个更好的发展。可以这么说，每一个人都是带着理想色彩去的，去了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诉求与现实大相径庭，学作曲的却要学写作，学写作的却要学表演，又因为要排演歌舞剧《战台风》，要体验生活，因为一台戏，必然有主角配角，也必然存在能演还是不能演，能上台还是不能上台，于是，人挤人、人轧人、人斗人、人玩人……成为常态，人在这个时候，只是一个木偶，被有形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按剧情发展向前推进。他们不武斗，是文斗，但只要是斗争，必然是鸡飞狗跳、刀光剑影，只是因寻找一本失踪的书而设立的“举报箱”就让一众人心惊胆战……
《培训班》的好在于它用套中套的戏剧结构，叫人领略到了什么叫叠加效果，用家长里短的笔法来描述血雨腥风，用鸡毛蒜皮的插曲来叙述钩心斗角，用平静口吻来代替歇斯底里……如果培是正面，那么训则是背面与侧面。如果在培训班前面加了前缀词或定语，那更有意思了，框定了某种可能，比如音乐，比如舞蹈，但作者用了戏剧。歌舞剧是综合项目，参与人多，人从众，是人都是人来疯，只要土壤、温度适宜，各色人等就会大显神通，作曲的、舞蹈的、编剧的，主角、配角、龙套，灯光、舞台……说人没有高低贵贱，你相信么？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每个人都在演戏，有人入戏太深而走不出来了，终究成为牺牲品；有人入戏太浅，浮皮掠草，一惊一乍，终究只是匆匆过客，成为自己和他人的笑料。就深浅而言，入戏浅，反而是一种福分，不就是一个笑话么？
《培训班》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告诉大家，凡是上过培训班的人，不管时间是长是短，规模是大是小，层次是高是低，只要上了，不说伤筋动骨，但至少也得脱层皮。身体有皮，思想照样也有皮。
（《培训班》收录于《收获长篇小说2022秋卷》）《收获》文学杂志社 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詹政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