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黄昏,我下楼散步,看见自行车库边的花坛里,樱桃树上星星点点地缀着几颗小樱桃,青涩里泛着嫩黄,叶片下还挂着为数不少的生果。这棵樱桃树是一单元一住户几年前种下的。十几年前,他在东墙角窗下种了两株枇杷树,如今早已枝繁叶茂,逼仄的墙角已经容纳不下。端午时节,黄澄澄的枇杷缀满枝头,引来鸟雀啁啾。邻居站在车库顶棚上采摘,将一篮篮枇杷分给住户们品尝。他看到我时,说枇杷去采摘好了,只是攀上围墙,上车库顶要留心摔着。
这棵樱桃树三年前栽下时,还是一棵小树苗,一晃竟兀自长大了。今年是头一茬结果。
我好些日子没见到那家住户了,听说几年前搬回了澉浦乡下。二楼房子一直空闲着,前两年枇杷成熟了,他们也没有回来采摘。他知道今年樱桃树开始结果了吗,会不会回来瞧上一眼?
那家住户以前住着一位老伯,二十多年前曾在县里担任要职,工作雷厉风行,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实事。退休后,他莳花弄草,书法、绘画上手,不亦乐乎。他们将小区门口两层的车库改作餐厅,也方便老爷子会友。我时常看见访客络绎不绝,小餐厅里欢声笑语。
老爷子一脸酱色,不怒自威。碰面多了,我慢慢放下了拘谨,叫他公公。他很随和地朝我一笑,和我拉家常,问我乡下哪儿,什么单位,儿子上几年级了。有一次,我也走入那间小屋,看见墙上挂满书法、山水画,运笔深沉、浑厚,意境空远。
三年前冬天,公公毫无征兆地猝逝了。我好几天看到那间屋子紧闭着。知道他走了,已经是一周后的事,看见他的家人胳膊上缠着黑纱。我心里袭过一阵哀伤。
那间小屋渐渐清冷下来,门隔好久才敞开一次。他们又改上楼做饭了。来年,他们采摘了最后一茬枇杷后,就回二十几里外的乡下住了。
这个小区总共一幢楼,三个楼梯,没有门卫,大门终年敞开。对面小区原先是海盐衬衫总厂的厂房,楼层高,厂关闭后改成了住房。说起海盐衬衫总厂,不能不提步鑫生,上世纪80年代,“步鑫生神话”从此轰动全国。前几年,已过世的他被评为“改革先锋”。
当年,我参加工作不久,父母就张罗着在县城买房。父母东拼西凑,才让我交了首付款。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的新房已渐显老态,水管渗水,家电、吊灯不晓得换了几茬,地板也早磨去了光泽。我时常问妻儿,要不要换套住房?县城海边这些年开发了不少的海景房。清晨,站在窗口,就能远望杭州湾;夜晚,海面上舒展到远方的杭州湾跨海大桥,宛如玉带。
妻不为所动,说这儿住着舒心,邻里邻亲都很熟悉,处得像亲人一样。我细想也是。二十多年里,这间屋子伴随着儿子的成长,凝结着八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一家人的相守。老屋里才有故事,才有温情,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二十多年里,儿子全部的记忆都在这幢房子里。墙上还残存着他顽皮的涂鸦,木床靠垫上还有他粘贴的小红花。书柜几个抽屉里,藏着他从小学到高中的物品,一张张奖状,一根根跳绳,恐龙玩具,毕业留言册,甚至几个易拉罐,他都留着,还有他当年不舍得燃放的爆竹、烟花。一晃就长大了。
妻这时下了楼,我从樱桃树上摘下几枚嫩黄色小樱桃,递给了她。她放入嘴里咀嚼着,说不怎么甜,估计明年会结更多。
我说:“你瞧,楼梯下那棵枇杷树,长得好高了,树枝已触及二楼了。”那是我四年前种下的。这些年里,我行色匆匆,没有停下来关注过它,给它松松土、上上肥了,想不到,它竟覆盖空地,已扶摇直上成大树了。
妻说估计明年也该结枇杷了。我说:“是啊,我们有了这棵枇杷树,更不会离开这儿了。我们要是搬离了,也带不走这棵枇杷树。”
说完,我们朝外面走。暮霭沉沉,妻说好久没见金妹妹了,我们去瞧瞧那个小囡囡。
金妹妹是楼下五金店老板的小女儿,我们看着她出生,慢慢成长。小囡长得秀气、可爱。她很小时,我与妻总是争抢着抱,惹得她每每大哭。我们路过店门口,小囡不在,妻朝前一点,说她在那,正和几个小伙伴玩。我朝她喊着:“金妹妹——金妹妹——大伯要抱。”
金妹妹扭头,朝我们一笑,张开双臂,向我们小跑了过来。
她扑在我怀里,我紧紧抱住了她,开怀地笑出了声。
橙黄色的晚霞这时穿透街旁层层叠叠的泡桐树,射了进来,打在了小区白墙上,幻化出绚丽的光影,亦真亦幻,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