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顺荣
如今，在我的故乡再也听不到那种田歌一样纯朴优美的织布曲了。儿时，在我们嘉兴北部的一些乡村，你还可以站在温馨的季节里，望见许多的乡村女人正穿着质朴淡雅的土布衣衫，在泥墙矮屋里很有节奏地纺纱织布。
纺车是很原始的那种，也很陈旧，但在巧妇手中，就像是一件听任摆布的玩具，俯首帖耳地自由旋转。她们的右手握着车把，随着车轮的摇转上下摆动，在抑扬起伏中划着美丽的圆圈。
车轮带动的锭子，争着发出嗡嗡嘤嘤的声音，像演奏一支和谐美妙的乐曲；左手大拇指和食指间的棉纱，就像魔术师口袋里的彩带一样被源源不断地抽扯出来。那些粗细均匀的棉纱，仿佛不是那架旧车上摇出来的，而是现成的线团。
她们的动作显得有些机械，总是一抽一拉地循环往复，然而她们的目光十分专注，似乎她们对生活的一腔希望都倾注在了纺车上，她们的脸上常常洋溢着一丝浅浅的微笑。眼看着线穗子一层层增大，直到沉甸甸的，像成熟了的西瓜，她们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从锭子上取下来，捧在手里仔细地掂量，犹如掂量她们沉重的生活。
当然，最为动人的还是她们端坐在织布机里，一下一下地抛掷木梭时的情景。这时，你就会看见那些自然、美丽的图案在她们手指间不断地向前延伸……
原先我们村里的许多人家都有那种老式的织布机。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经常看见隔壁的顺妹阿婆走进退堂板后面的织机间，她的身上总弥漫着一种甜面浆的气味。通过窗户，可以看到她柔弱的身子攀附在一架粗陋灰暗的布机上，双脚一上一下地踩着踏板，双手快速地抛着梭子。
在嘁喳嘁喳的撞击声中，那枣红色的木梭就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不停地在她的怀里飞来飞去，而轴头上的布也在渐渐增多。布的样式不多，有长条的，有方格的。布的颜色也很单调，但呈现出一种自然、简洁、质朴的美。经纬之间充满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是那个时代农民的理想布料。
夜深人静时，有时我从梦中醒来，隔壁的织机依然响着，听起来似乎更有节奏、更有规律，也更为动听。我知道阿婆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女人，白天她得下田干活，织布只能放在晚间。
阿婆生有五个子女，丈夫长年累月在外做泥水工，为了操持这个家，为了让一家人能吃饱穿暖，她不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听着那一阵阵圆润悦耳的木梭声，我常会想起老师教我的那句古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有时我觉得阿婆和村里那些织布的所有女人一样，也许并不是在单纯地织布，而是在无奈地织着岁月、织着光阴，也织着她们脸上细密的皱纹。
乡村女人纤细而灵巧的手指，让那些布机终日弹奏着一支古老而又沧桑的曲子，而她们的青春和笑声、希望和憧憬也一同织进了那些经经纬纬之中。
织好后的土布，再用自己配制的一种叫靛蓝的颜料染色，染成蓝印花布。蓝白两色的印花土布，上面饰有奇特的回形图案，结实又耐看。女人们喜欢用它做成被面、包袱、头巾、围裙和衣服。尽管这种布只是一种蓝和白的组合，可是它却自有说不尽的情态。
它把地上的花草、水中的游鱼、树上的鸣禽，变成纯粹的蓝；把阳光、土地、河流，变成纯粹的白。这种与天空及乡村风物很协调的蓝花衣着，穿戴在江南女子身上，更显得风情万种了。
人们从一种简洁中认识到了一种丰满，从一种朴素中看到了一种华美，从一种恬淡中发现了一种风韵，这也许就是蓝印花布颇受江南女子青睐的缘故吧。
如今阿婆那一代人虽然已经远去，但她们当年织布的情景还清晰地保留在我的记忆里；那古朴、清纯、田歌一般悦耳动听的织布曲，经常在我的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