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金山
29年前,母亲撇下这个家驾鹤西去,我便成了没妈的孩子。老舍先生说:“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每当我回家总感觉空荡荡的,没了话题,渐渐地就不大回去了。
母亲对我的爱生长在骨子里,收获在悄无声息间。
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大姨家做客,半路上就交代我:“夹菜的时候,要从就近的碗边开始,不要夹夹放放。这样,大姨会夸奖的。”
上小学的第一天,同村的伙伴拎一壶放着盐的糖茶去给师生分吃。寓意是“甜蜜”地“结缘”。母亲只让我跟着同伴一起走,叮嘱我说:“见到人要微笑,叫老师的声音要响亮,否则,没听见等于白叫。”我果然很卖力,逢人便傻乎乎地笑,见老师就吼。这样,在众多学生中,老师当天就叫得出我的名字。第二天就让我领着同学排队,分发新书。
母亲没有别人手巧,但她每天能把家里的柴米油盐安排好,豇豆炖咸菜、菜油笃茄子、红烧酥萝卜、豆瓣酱爆螺蛳、鸡蛋炖鲈鲤,砧板也总能跟上时鲜的脚步。
母亲没上过学,但饿过肚子,珍惜每一粒粮食。她说,吃到肚子里是营养,能长力气;掉到地上就成了垃圾,还需要费时费力去处理。所以,直至今日,我们家里的孩子吃饭时都不太会掉落饭粒的。
在我的眼里,母亲是个太阳一般的女人,但家里的事从不自作主张,即便是小事也总和父亲商量:“金山阿爸,你看好吗?”主意让父亲拿,处处为父亲撑面子。
有一次,我得到了一张“五好学生”的奖状,草房没有墙壁无处贴,唯一的选择就是贴门上。我说贴在正面,正面平整。妈妈说:“问问你爸看,听他的。”晚上,爸爸跟我说,你妈的意思是贴背面更好。
印象里,母亲像个陀螺,没有闲暇的时候。清晨太阳吃力地爬上她的胸前,夜晚月亮疲惫地滑下她的脊背。只有洗头时,脚底似乎才有机会和地面亲热片刻。那时洗头没有“海飞丝”更没有“护发素”,她就从当作篱笆的荆树上摘下叶子,揉出汁来,装些稻草灰用水淋,沉淀后,混同荆树叶汁来洗头。泡沫溢出脸盆时,我会用双手捧起来吹泡泡。
母亲会刮痧,特别是夏天,要是谁有个头疼脑热、胃口不好,她就端半碗水,用瓷瓢羹在水里一蘸,沿着后脑勺的脖颈自上而下刮……所到之处留下一条条血痕。由于母亲刮痧无痛感且灵光,因此邻居常会求助于她。
母亲从不说张家长李家短的是非曲直,也从不否定别人,只会检讨自己。她就是有不同想法,也会拣让人能接受的话说出来。
我19岁那年,高中毕业已600多天了。虽然床上堆着些书,但还在生产队里侍弄泥巴。一天晚饭时,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对她说,你们家里有一个人其实早该吃“皇粮”(当时拿粮票的叫吃“皇粮”)了。饭桌上没人议论,但我心里明白,这里面有她对我的失望。
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到了每个人的头上都是一座山。恢复高考后,我便真的吃到了“皇粮”。迁了户口拿到粮票的那天,全家人都披着阳光掖着笑。我对母亲说想做一套新衣服,她犹豫了一下说:“洗得干干净净都是新的,走得太快了灵魂会落在身后的。”我理解她的意思,便不再言语。
当我第一次拿到42元的工资时,已经有了丈母娘。母亲笑逐颜开地要我提着原本给她的礼品去走亲,说,人之所以靠得近是因为走得勤。
生活的缝隙里慢慢长出了富庶的枝叶。母亲学会了裹馄饨、包粽子、做麦芽塌饼、炒五香豆,喜欢和左邻右舍分享。因此,我们也常常能吃到来自邻居的时鲜零食。
孩子上幼儿园后,免不了因磕磕绊绊的事而回家告状。母亲总是认真地倾听完,然后对孩子说:“这种事情叫‘拌’,拌拌就熟了,以后如果能还成为好朋友那才叫本事。”
母亲从小就苦,到谈婚论嫁的年龄时嫁给了比她大12岁住着草房的光棍(我父亲)。贫穷的生活没有打败她,她生活的细节里处处闪耀着哲学的光芒,因为她有爱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