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国平
《诗经·信南山》中有一段文字颇为感人:“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曾孙寿考,受天之祜。”其中庐和瓜乃指蔬菜,剥和菹则是腌渍加工之意。诗说大田中间有居住房屋,田埂边长着瓜果菜蔬。削皮切块腌制成咸菜,去奉献给伟大的先祖。他们的后代福寿无疆,都是依赖上天的佑护。看得出那时腌制咸菜的重要性,也正如桐乡人心中的榨菜一样珍贵。
其实榨菜并不是桐乡一直种植的,它是1931年由高桥(原晏城乡)顾家门的两位农民——颜金山、伊阿八从四川涪陵引入试种的,并很快以榨菜自身的成活率高、管理易、肉质好的特色而赢得了农户们的喜爱。桐乡榨菜又以其鲜、香、嫩、脆的独特风味,征服大城市人的胃,从而畅销全国。
榨菜的好主要在于它是不打农药的绿色环保产品,亦是时令菜,只有在清明时节才能吃到。酱炒鲜榨菜味道最妙,开始是近似于无的清淡,然后是微苦,再然后是酱香的醇厚,而且绵长。鲜榨菜不仅清热解毒,也利目益心养魂,可以多吃点。但腌制好的榨菜更容易存储,切丝、切片吃得随意,春夏秋冬吃得随时。
桐乡地区农家的腌榨菜,统称为腌咸菜。将榨菜头洗净晾好,放置缸内撒上盐,双脚穿着雨靴在缸里用力踩。一层菜一层盐,踩熟一层菜后再放一层菜,直至缸满后,人跨出大缸,用石头压着榨菜。一两天后就会将鲜榨菜的汁水压榨出来,等上一周,榨菜从鲜绿转色到土黄色时即可食用,此时谓之生菜。生菜鲜酸味混合,妙不可言。
榨菜起时正值春笋上市,将刚腌的榨菜切片,放入春笋,滴上几滴菜油,就在饭锅上蒸,省去炒菜的麻烦。当饭熟开锅,榨菜清汤竟也成艺术品。那汤面之上泛起油花犹如莲叶一般散落着,有大有小;碗底有榨菜和春笋,铺成黄白相间、高低不平的起伏状,像极了我们劳作的土地模样。端上桌,一碗饭香、一碗汤鲜,好吃看得见的榨菜汤成为了农忙时的首选。
生菜虽生鲜,但保持时间不长。一周之后翻出大缸,榨出盐水汁,等去汁水后,再次撒盐腌制。等到第二次腌制后捞起去榨去汁水后,拌上辣椒粉、胡椒粉、甘草、姜粉、花椒粉、防腐粉封存在缸甏中备用,鲜味香足、食用期长,谓之熟菜。
榨菜全身是宝,茎叶都能食用。在成堆的榨菜叶里再挑选一些比较嫩的榨菜叶芯,晒成半干,再与食盐混在一起放在盆里揉制,然后用力塞进甏,最后用扁担的尖头压紧,以隔绝空气,最后用黄泥巴封口,就像绍兴老酒,用泥封口一样。让其在隔绝空气的情况下,发酵演变,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最终成为可口的咸菜。这样制成的咸菜,称之为老冬菜。
心心念念的“冬菜蒸肉”总在脑海萦绕,冬菜的黑、猪肉的白形成了一个审美的视觉差。好看又好吃的冬菜蒸肉,是外婆在过年时才拿出来的好菜。
红白相间、晶莹剔透的肉片,肥瘦相间还渗着汁水,那汁水滴落进乌黑油亮的冬菜里,让人垂涎欲滴。冬菜蒸肉在水锅上蒸了一回又一回,我们在灶口等了一次又一次。刚揭开锅盖,叠放整齐的肉片把冬菜完全包裹住,形成一个诱人的笑容。我们等不及拿筷子,急吼吼地用小手抓起肉就往嘴里送。顾不得烫手,顾不得烫口,肉入嘴嚼之,满口的香,味美至极。拿着锅盖朝着我们笑的外婆,在热气氲氤中渐渐散去了身影。
一坛老冬菜,几多思念情。望着满身是泥的坛甏,总有一股暖流流进我的心间:有外婆在,哪怕平平淡淡的日子,也能过得像冬菜那样一路飘香。
出门在外,介绍家乡总是在所难免的。轮到我介绍桐乡时总会自豪说出“咸菜肉丝面”,因为这是最桐乡的一种高级表达。桐乡的咸菜肉丝面,用的就是腌制后的榨菜。抓一把剁细的咸菜,切上几条肉丝,爆炒过后放上佐料,放水烧开之后,当成面条的“浇头”,一碗有滋有味的咸菜肉丝面飘香而来。榨菜和面条的相遇,成为了最终的经典!
“来碗咸菜肉丝面”是所有桐乡游子最爱听到的乡音,也是每一个来过桐乡的人,一个念念不忘的心结。因为有了榨菜,又多了一个想念桐乡的理由。
(作者系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