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飞
我喜欢散步,晴天阴天,出门散步便是会友。友是树友,桥边的老榆树,西溪湿地的柿子树,香樟树,一棵被火灼伤过只留下半边枝叶的海棠树。
老榆树很老了,我不知道年龄,但也没有老到别人给它挂块牌子炫耀年龄的程度。我们不是一下子成为朋友的。春天的时候,它抽出新绿,星星点点缀满枝头,那么粗壮的一棵树,却有这么小的叶子,仿佛是大汉穿了个小褂子。过了初夏,见过世面的新绿逐渐变得深沉起来,层层叠叠,形成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树冠。秋天树叶变成黄色,风一吹,掉落几片,放在手心,锯齿状的叶片黄色的层次都是不同的。我在冬天见到它,我们已经做了好长时间的朋友,可我竟然像第一次认识它。一夜的北风扫尽了叶片,所有的枝桠遒劲有力地在灰色的天空舒展,如此恣意,却也如此庄严。我愣神很久,脑海迸出禅宗公案。僧问云门:“树凋叶落时如何?”云门云:“体露金风。”
根深深扎于土地,枝桠直指天空。这种来自生命深处的张力,让我深深地着迷,这种美,只可能来自于生命内部的生动。
往后,每每见此树友,心生敬意。
我有许多不期而遇的树友。有一年,我与燕从印县搭车去梵净山,只给小车一次加三十块钱汽油的司机绕道带我们去看了1300多岁的紫薇。多年前爬野鸭岭,因为迷路,遇到一棵杨梅树。当下惊叹,树如美人舒广袖,体态丰腴优雅,令人神往,我与友如追星一般,跟树合影。临别又言,下次再来看此树。可是大约树与人一样,走着走着就散了,往后很多次,我去寻访,再也不见踪影。
我中学时代有过一个因树而结缘的笔友。他在广西,我写信给他,让他给我描绘荔枝树。他回信:生病躺在家中,整夜的雨落在荔枝树林中,也落在父母的心头,因为丰收而喜悦,也因为销路而忧愁。我写信:年三十放烟花,名字叫降落伞,腾空而起的绚烂,之后便会有降落伞落下。我的降落伞却落在水杉树上,那么高,梯子也徒劳。我成了仰望水杉的人,笔直树干,伞状枝叶,等到秋天,它是铁锈红色。他说:老榕树会长出许多“胡须”,“胡须”落地又成了新的小树。我说:除了水杉之外,还有池杉,它会长出许多气根,那些年岁日久的树,周旁的气根就像堆砌起的太湖石假山。
我去广西见过了荔枝树,也见过榕树。此生只是不复相见,寥寥书信的笔友,他把南国的树种在我的心间。
美国艺术家蕾切尔·萨斯曼写了一本《世界上最老最老的生命》,她用了十年的时间造访了世界各地,见到了加利福尼亚5000岁的长寿松,日本2000多岁的绳文杉,斯里兰卡的“室利摩诃”菩提树。
她见到了震撼的生命力,见到美,见到通往辽阔和令人敬畏的宇宙入口处,见到了自己。
树犹如此,当站在古老树友之前,我们何其渺小?梭罗说: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干净,把生活逼到绝处,以最基本的形式,让生活回归到最简单。
我一直相信,生命的生动一定来自于生命的内部,如树友一般,永远调动内在的能量,付出时间和努力,蓬勃而丰满,叶落,也是体露金风。
(作者系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