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我和明州去春云家时，他正俯身给屋前鸡棚里的鸡撒谷，半截身子插在里面，微微扭动着。东方的日头正喜洋洋爬上来。春云看到我们，呵呵一笑，引得几只鸡咯咯叫。春云皮肤黑，个子不高，但仔细看，五官端正，棱角分明。
午饭在白场上吃，支个小桌，春云麻溜炒了几盘菜。明州带了桶白酒，他酒量最好。三个高中好友，难得相聚。春云指指一盘煎鸡蛋，招呼：“吃，新鸡蛋，新谷喂的。”明州用筷子撕开一小片，送入嘴里，脱口而出：“香。”
“住乡下好，地方宽，景色好，自由自在。”我喝口酒说，“对，乡村就是自由，人自由，心自由。想当年曹操说过，春夏读书，秋冬射猎，真是种令人羡慕的幸福生活。我现在养鸡读书，偶尔钓鱼，野味就难见到了，还是没古人潇洒悠然。”春云朝远处望去。
抬头即风景，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子即将成熟，稻香裹着菊花的淡香飘散开来。听春云说到曹操，我回想起了高中生活。春云当时在班上是“风云人物”，他是化学课代表，却偏爱野史，什么《七侠五义》《隋唐演义》，信手拈来。“话说白眉大侠徐良来到开封府，见着了包拯和蒋平。”课余，他模仿单田芳说评书，同学们侧身。宿舍熄灯后，他又讲曹操会酿酒、诸葛亮和刘表沾亲、司马懿在曹操时代就装病，听得我内心澎湃。历史居然可以如此迷人，包裹在一个个故事里。然，他的历史课成绩一直不佳，总在及格线上徘徊。卷子发下来时，他苦笑，同学沉默，老师摇头。
春云后来考上了大学，报的环保专业，没去上，却一头扎进工厂，干起了机电维修。然后，娶妻生子，柴米油盐，湮没在滚滚红尘中。
这些年，曾经的同学纷纷在城里买房，实现了从农村到城市的儿时梦想。春云收入不高，一直住在陈旧的老屋，和同学鲜有联系，也听不到他消息。
春云告诉我们，空余时他喜欢坐屋外，看鸭子戏水、花开花落。“历史是很美的，人物都是立体的，伟大人物也有寻常日子，也有低谷期。背诵出的历史永远是枯燥的，剥开揉搓的才是鲜活的。就像这煎鸡蛋，表面看硬邦邦，感觉没啥滋味，撕开看，里面白嫩，夹着葱，香气散出来。”春云认真地说。
“易中天最新出的长篇历史小说《曹操》知道吗？”我呷了口酒，问春云。“在书店翻了下，延续他的风格，对官职器物仪式这些作了详细解释，把大量历史知识融入小说里，是反映当时社会风貌的生活化的历史小说，历史价值较高，做普及挺好。就是写战争场面简单了。”说起曹操，春云有些激动，脸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提高了。
酒干菜尽，一阵风吹来，按摩着皮肤，我们不禁朝四周看去。屋前是河，屋后是竹园，屋旁种着桃树枇杷树。我想，春天天高云淡时，树下悠然看书，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回来的路上，明州感叹：“高手在民间，春云一直保持对历史的兴趣和独特看法。”“高手为什么在民间，藏在不起眼的乡村？”我像是回答，又像自问。仰头时，道路两旁的梧桐笔直通向前方，风一吹，沙沙响，像在朝匆忙过往的人表达着什么。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