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夕雅
生活的重量是多少?我想,是十二颗猕猴桃的重量。
人都说久别的家人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而我和母亲,确实生疏不少。三年时间,给太多回忆往事蒙上暗灰色的薄幕,更甚于相见而不相知,相语而不通意。
夏季的某一天,母亲发来讯息,我想着,已有许久不和母亲通话了。我点开讯息的界面,短短的,只有两行字,意思大概是她种的猕猴桃熟了,叮嘱我这几天记得去拿。在输入格里停留许久,竖条的光标规律地闪烁着,千百种寄托思念表达感恩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最后却只是敲上了“好的”。
往上翻去,白绿相交的谈话框里,尽是平淡的交流,过往的滔滔不绝变成了三言两语。齿磨的文字,一点点都觉得珍贵。工作的时候,她总是很忙。纺织机器和布料苦战,时时发出咣咣的响声,嘈杂的陌生的工作环境,不太熟知的人群,总是让她不习惯,她却无法脱离其间,暗暗接受着。几天,几月,几年,我不知她如何熬过周遭充满布料纤维的环境,不知她如何耐过漫长岁月的苦悲,她却是无知于此,在她略肿的脸上,分明读不出苦难的文字。
远在异乡的日子,不胜数的步履频频,短暂踱踩在灰色的水泥路,周遭的草树伴着四季的风流,变换着装束,如此反复,于今三年。这是上工的路,也是回住所的路,一个没有子女在膝,朝向南面的灰暗公寓。
三天后,配送许久的果子,终于迈过千万里的征途,跨到嘉兴。装有猕猴桃的纸壳,虽然蒙上灰尘却整洁利落,层层封锁内,猕猴桃寂寞地躺在泡沫上,它们不会说话,就像没有语言的沉默的思念,一路迢迢,到往此处。一,二……整整十二颗,拿起一颗,端详着,棕绿色的皮层,吊在壁上的细毛,像极了游离在生活之上的忧愁,触着不免感到微微刺痛。我想要即刻咬上一口,却真切感受到它们的硬度,很陌生的不平凡的触感。
等待着,可好些天过去,直到日出日落都变得软弱无光,它仍是这么硬,好像不论等待多久,它都不复有出生时的软嫩。终于,我刨开了它的皮囊,绿色的汁水顺着指尖,浸冷了燥热的小臂,我大胆地咬上一口。
只这一口,猛地将我拽回那个午后,闷热的大夏天,空调房里的温度是恒久的26摄氏度,那时母亲还在身边,我们吃得到不用剥皮的绿色的果仁儿。毛毛糙糙的猕猴桃的皮,被她剥离,在桌上堆出绿样的山脉,就像风雨都向着她倾倒,那时年岁,从未吃过太多苦头。而今,盯着这棕绿色的粗糙毛皮,心脏上不由得起了一层疙瘩。
果子的酸甜,顺着喉管,滴打在残破的腹腔,激起五脏里的情愫。那股子酸楚在心头游离,恰如游丝,切入毛血而久不散去。
后来才得知,这十二颗猕猴桃并非购买而来,而是母亲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在车声交杂的午夜,次次敲击手机,在虚拟农场种出的鲜果。簇簇的无形的爱意,在恒久耕种下,长出鲜嫩的枝芽,终成大树。落叶终归熙攘,叫我情何以堪。
如今回复,看那不长不短,三年的光景,我很少见到她,很少感受到她的气味,那股子淡淡发香的母亲的味道。夕阳拖着残影埋进混沌的天际,我心里的她啊,要到几时,才能到我身边?三年很短,短到离别的回忆阻塞双眼,仿如昨日的模样,那曾经的拥抱仍在我臂膀间发着暖意;三年好长,长到1096个日子,教我数着过往度日。母亲啊,母亲,生活是什么滋味,是这酸涩猕猴桃的味道吗?是远赴异乡、尚未回归的思念吗?是吃完果子回味无穷仍在的眷恋吗?你何时归来,我们何时再复相拥呢?
十二颗猕猴桃,没有金钱被支付,所兑换的是一位沉默母亲的无言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