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中旭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舅舅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他用手猛拍大腿的一声似乎在唤回自己的灵魂。凌晨两点，我从床上爬起来，丝毫不困。我和母亲打着灰色的伞，走向了门外的黑夜。冰凉的雨丝不停拍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器摇摆着呻吟。
从车上下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空中凝结成了白雾。到外婆家，我看见客厅中点着暗黄的灯，舅舅颓废地坐在一张蓝色塑料凳上，上唇已经出现了胡茬，眼神黯淡无光，他的儿子——我的表哥，因旅途劳顿正在沙发上休息。
我一连吃了五个粽子填饱肚子，随后便和他们一起下楼，走到了一个临时搭起的灵棚。外公的牌位后放着冰柜，他躺在里面，用一块黄色的布盖着。接过递来的孝服和白帽，表哥扛起长幡，舅舅拿上纸竹，众人开始围着牌位转圈，然后就是敬香。
四点到，面包车和灵车抵达，带走了外公，我们则坐上了面包车开向殡仪馆，半小时后，我们就立在了殡仪馆门口。随着队伍进入时，后面传来呜呜的哭声，一个女人抱着她母亲的相片。走向焚化炉的途中，她的声音一直伴随着我。
寒潮加上阴雨总能使人手脚失去温度，焚化炉前亦是冰凉。外公被三层布帛包裹着，躺在架子上，只一双赤脚暴露在寒风中。炉门推开后，才发现石棉垫布和骨灰盒忘了取，因为后辈的疏忽，老人又在寒风中受了十五分钟的灾。垫布铺好，大家合力将外公抬到炉外的架子上。工作人员按了几下按钮。
大家死死盯住往里运行的机器，舅舅站在最里面，他失神地摸着外公裹着的布帛，眼睁睁看着他被轰鸣的机器推入炉中。当他最后触及了外公的脚后，他抽回了手，猛拍着自己的大腿。无力感将他推倒在地上，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失声痛哭。
等待的漫长时间中，我们在隔壁房间休息。橘黄色的灯光包围着表亲和人们，暖色调中暗含着死亡的冰冷。
一个小时左右，外公的遗骸被机器推出。工作人员开始教家属从哪片骨头开始捡拾。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烧焦的各个骨头。头骨已经碎裂成几片。大腿骨还算完整，而盆骨也成了碎片。其他细小的骨骼都已在火焰中成了粉末。
而后便是上陵园、封龙门、敬香。我作为外孙则负责扛一株“风水树”返回外公家中。舅舅端着外公的骨灰，大姨抬着遗照，外婆见众人带着外公回来，端出了热水和毛巾请他洗脸，舅妈拿了茶说：“阿爸，吃茶欸！”又拿来点心道：“阿爸，吃点心欸！”这样，外公算是又回来了，安置在他原先房间的一张供桌上。
路上，父亲同我说起死。我说，死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