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思溢
日子过得真快。
“冬天的树,轻轻地,轻轻地呼吸着,树梢隐隐起伏。”冬天读汪曾祺先生的《人间草木》,廊檐下坐着,抬起头正看见那棵泡桐树,清冷的风从落日边吹来,吹过他那儿了,碰碰他枝头垂着像小铃铛一样的小果子,远看像一簇簇小花,颜色丑丑的。风过,随之一摇,却不会掉落下来,像个小孩,撩一撩,他就探出头来看你一眼,随后又躲在大人腿后,扯着衣角不愿放开。正如我十几年前对他的第一印象——一棵矜持又可爱的大树。
太阳落于他身后,天空被枝丫截成几面,几天前的一场雪后,那些果实同雪一起化在这个冬天里,他的小孩子朋友怕冬天的寒冷,终于躲进母亲怀里,现在的他只身一人。不同于别的泡桐树成片成林,他只一棵树长久地站在太阳落下的那个角落里,半边是冬天裸露的褐色泥土地,半边是硬质的灰色水泥路。无声无息一个他,在画架后只露出顶端的树梢,晚饭还有一会儿,我只看着他,我知道,他并没有看我,这棵孤单的,沉默的大树。在褐色和灰色间,他是第三种颜色,我疏浅的文字难以描绘,只能说,他是生命的颜色,布满崎岖纹路和蜿蜒青苔。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一次一次地出去看他,恍然发现他身上原来也涂上了白色,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发现,应该是今年刚涂吧,确实涂得很矮,只到我的腰间,但他是快有四层楼那么高了。他不需要涂白剂的保护,我相信。他作为种子时的母亲已久远得不知所踪,种下他的那位老人也不过给他一处贫瘠的地容他扎根,现在老人也已离了人世,他当真是世间独行客了。冬日寒风淬雪,夏天烈日酷暑,十几个春秋来自自然的摧残,他仍坚挺地活着,生长,向上。如果你也是一棵树,那你应该会拍拍他有力沉稳的肩,赞一句,好小伙!而他淡淡地朝你点点头,抿起嘴,略带羞涩。
上个礼拜正是他的花期,一树繁花,热烈喧嚣,一个冬日,半个春季的生机盛开在夏日将近之时。树生得这样高大,花团悬在半空,我只能捡起地上还完整的落花,小口的喇叭状,米白色,干净舒服。我总疑心,闻起来是否是米香的,凑近,太淡了,被旁边其他的姹紫嫣红盖过去了。抬起头,花是像绣球一样的,我说:“花团锦簇。”旁边过路的阿姨笑着说真的是一团一团的。春天他的叶子长得很少,盛放的花把翠绿的叶子掩在期间,恰到好处,和谐清爽。
放学回家,花快落尽,他的花期要在夏天到来前结束,他让人稀罕的花永远留不到夏天再落,他离夏日最近,又离夏日最远。但他还是一日一日地生长,往地下更深处汲取养分和水源,向天空更远处探寻着落日、飞鸟和云。等到夏日,满树的叶子,浓厚饱满,替落白看看夏,又到秋,及至深秋和下一年的冬。
开始关注这棵树,我替他难过,他等过一年又一年,花期短短却和夏日永别。后来替他遗憾,自然的规律不可抗拒。但很久很久后的一天,我又看着他,他看着远方,我不必替他感受,他自有夏日。老人说泡桐树里面是空心的,但他完全是饱满的,所以处处生花。生长在那角落的不仅是他,也是我,却又是千千万万的你,顽强的生命不止以呼吸而存在。
我等到那风吹过我身边时,似乎也闻到了那淡淡涩涩的清苦的味,不同于梧桐的凄清,他让我觉得干净清爽,一种踏实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