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华
故乡最美的风景就是袅袅升腾的炊烟。
我在故乡整整生活了31年,如今早已远离故土,住进没有炊烟的高楼大厦。但是,故乡那魂牵梦绕的炊烟,不仅仅是飘摇在天空的一缕乡情、乡愁,更是浓得化不开的乡魂,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一个人想家的时候,不仅仅是想起已经过世的父母,更会沉湎于父母在灶台前后忙碌的身影和乡里特有的缥缈炊烟。
多少年来,寂静而甜美的故乡,每天都是被炊烟唤醒的。
清晨,伴随着大公鸡嘹亮的啼鸣,便有袅袅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那炊烟纤纤柔柔的、轻轻细细的,越往上升越稀薄,最后慢慢地在空中弥散开来,了无踪影。多少次我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从浓到淡,从有到无,直至飘散在天空之中。这情景早已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底。每每想起望梅浜的炊烟,我似乎都会品味出空气中那缕缕沁人心脾的香。
炊烟是连接家和幸福的纽带。少年时每天放学回来,远远在村口,望见夕阳下自家的烟囱正飘起淡淡的炊烟,仿佛就闻到了可口的饭菜香,心中顿时涌起温暖而踏实的感觉,这温暖像母亲,这踏实似父亲。回望整个村庄,各家各户的烟囱都飘起的淡淡炊烟,映衬着西天的夕阳,构成一幅绝美的“故乡炊烟图”,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
记得有一年的初冬,生产队里的水牛老了,再也干不动活了,为了减轻成本,必须宰杀。为此,队里专门开会研究决定,开春换一头新牛,老牛宰杀改善村民的伙食。宰牛是要大队和公社同意的,否则就视为犯法。
宰杀那天,队长很是伤心,也很是无奈,可孩子们心里乐开了花,已经好多年没有吃过牛肉、喝上牛肉汤了。那时候生活困难,一年到头吃不上肉,沾不到油花,确实嘴馋。
为了不让孩子们受到惊吓,宰牛的场地放在生产队后面的竹林里面,特地安排在学校上课以后才宰杀。那一天我上课老是走神,满脑子想的是快点放学,可以喝上美味的牛肉汤。放学的铃声一响,我们几个一个生产队的孩子“拆天飞”般地直奔生产队的养猪场,那里的老虎灶上正炖着满满的两大锅牛骨牛杂汤。一路上,远远地望见生产队方向的炊烟袅袅升腾在半空中,印在那蓝蓝的天上,煞是美丽。
傍晚的时候,全生产队近百号人按人头分牛肉,我们家五口人,分到了七八斤牛肉。到了晚上,再分牛肉汤。在昏暗的星光下,全队老少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捧着陶罐、菜盆、海碗,有的干脆端着家里仅有的铁锅,按事先摸的顺序号排成长队,大家有说有笑,过年一般热闹兴奋。每家每户或多或少都分到一盆牛肉汤,包括几块牛骨头和一些牛杂碎。牛肉汤分到了深夜,我实在熬不住了,趴在母亲的背上睡着了。
上个世纪60年代,父母带着我们兄弟三个,日子过得比较清贫。但是每当过年时,父亲总是要买一个猪头,一副大肠或小肠,再宰杀一只自家养的鸡。从小年夜开始,灶台间一直充满着温暖,洋溢着香气。
记得为了过好年,父亲从秋天开始就在做准备了,他会单独把黄豆秆和芝麻秆留下来晒干,再用稻草捆好,单独放在猪棚上面的隔板上。黄豆秆和芝麻秆结实、耐烧、火力旺,会冒出乳白色的炊烟,这烟不同于稻草燃烧时发出的青烟。乳白色的炊烟象征着家庭富足、生活殷实,黄豆籽粒饱满,象征着多子多福,芝麻象征着来年的日子像芝麻开花节节高,这些都被赋予了美好的祝愿。
大年初一,父亲看着灶膛里的黄豆秆和芝麻秆燃起的那蓝悠悠的火苗,看着我们三兄弟穿上新衣裳,在晒场上尽情地堆雪人、点鞭炮,脸上露出了幸福陶醉的神情,眼神里充满着对新一年生活的憧憬。
年复一年,岁月如梭。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那一缕炊烟渐渐淡出了故乡的上空,却时常在我的梦里清晰地飘摇,恰似一幅轻淡素雅的水墨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