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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陌上采薇

日期: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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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小 山

  

  春天里铺天盖地的野草,散发着自由而清冽的芬芳。她们是土地积蓄一冬过后迸发的绿色烈焰,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熊熊燃烧。在这些热烈奔放的生命面前,人世的种种辛劳顿时低矮下去,生之欢喜像她们的花朵,星星点点,势可燎原。

  野草海海。仲春的空气中漫漶着一种绿。我站在新生的草丛中,像一颗尘土那样,仰望她们。无论多少风雨袭过,无论多少车轮碾过,无论多少野火烧过,她们总是春风吹又生。

  麦田刚刚灌浆。田塍边挤满了野豌豆苗,她们风姿秀丽,有的头顶紫色的马蹄花,有的身披鲜绿的翡翠荚。豆苗的顶部伸出一缕柔软的卷须,像弹簧。风故意去摇晃她们,她们不由自主地左右飘摇,却始终保持着向上的方向。怪不得陆放翁在《老学庵游笔记》里说,野豌豆,又名飘摇草。飘摇二字妙则妙矣。

  野豌豆的荚子可作玩具。掰开荚子,把豆子撸出来,再把两片豆荚合拢复原,掐掉一端,嘴巴对着孔洞悠长地送气,豆荚里就飘出婉转的乐声“嘀嘀嘀——嘀嘀嘀——”,像体育老师吹出的哨音。

  玉英她爹吹野豌豆荚子那可是出了名的好听,声音起承转合,比百灵鸟叫都多拐几个弯。他还会吹横箫和唢呐。玉英她娘就是迷上了从玉英她爹嘴里跑出来的乐声,于是就嫁给了他。不是花为媒,是豆为媒。玉英她爹幼时被土郎中屁股上打针打坏了,走起路来身子一仄一仄的。玉英她娘却愿以身相许,可算有点为艺术献身的味道。

  除了作玩物,野豌豆荚子还能吃。烧饭的时候,蒸格上横七竖八放上一堆。饭烧好了,野豌豆也熟了。把豆荚放嘴里,门牙一路蜻蜓点水般嗑过去,里面软糯的豆子,就一一弹落舌尖了。油菜籽大小的豌豆籽儿,嚼起来一丝丝香,一丝丝甜。因是野物,没占家里的田地和力气,就可以放开肚皮吃了。野吃一顿,吃得肆无忌惮,吃得自由自在。可吃了老半天,竟也不觉着饱。豆子实在是太小了,小得不够塞牙缝的,小得接近于无。可是,光鼓着腮帮子嚼的动作,也是多么让我们沉醉。

  野豌豆又叫巢菜、薇菜、野苕,古亦吃之。《诗经》里有一首《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说的是一个农人因战事而有家不能归,在野外靠薇这种野菜果腹过活。后来,竟连薇都采不成了。饥荒年代,我祖母也曾将野豌豆苗和豌豆籽儿煮粥来吃。几千年来,薇温暖了无数人的胃,却仍然撒泼带“野”,没被驯化。

  北宋东坡居士爱野豌豆爱得深沉。传说他谪居黄州时,友人巢元修给他捎来野豌豆种子。东坡大喜过望,感动之余,为野豌豆取名“元修菜”,还作诗《元修菜》,“彼美君家菜,铺田绿茸茸。豆荚圆且小,槐芽细而丰。”子瞻呼吸着春天的空气,把野豌豆种子种在东坡之下。此时的野豌豆散发的该是浓浓的故乡情味。于东坡而言,野豌豆非野豌豆,乃思乡豆也。

  我喜欢野豌豆嫩苗做汤。番茄蛋汤起锅前,撒入一把豌豆嫩苗。起锅,红的红,绿的绿,黄的黄,汤里涌出一种生机,让人莫不心生欢喜。

  东风拂来,陌上采薇,缓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