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前些日子的朋友聚会上,刚从大凉山旅游回来的好友讲了这样一件事。他们在原始森林一般的山里突然迷了路,车子转了几圈还是回到了原地,好像碰到了“鬼撞墙”,不知往哪里开为好,这让满车的人惊恐不已。司机也不敢在山里乱转,干脆熄火让大家先喝口水,吃点东西,他自己拿起手机向同事问路。让人害怕的是,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就是通了,在这漆黑一团的夜晚,也根本说不清车子往哪里开。
好友说:“我望着窗外,黝黑的天穹下,白天那裸露的岩壁峭石,高矗云天的大树和连绵起伏的山峦,现在成了一个个鬼魅的影子,连月亮也与我们过不去,躲到了飘忽的云层里去了,不多的几颗星星眨着眼睛似乎嘲笑地望着我们。晚风吹过,那沙沙的声响在夜深人静的大山里无疑又令人增添了几许惊惶。原先看山听水、临风远眺的闲情逸致早已荡然无存,袭上心头的是无助,是焦灼,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
“幸运的是,我们的车子在原地待了没多久,就碰到了一个走山路的男子。司机急忙下车问路,穿着深色衣裤的男子指着山峦蜿蜒的山路,说转过这个山坳向左,然后向右,在广告牌对面就是旅店了。说了半天,驾驶员还是一脸的茫然。看到大家求助的神情,男子说:‘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男子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我看他年纪不大,20来岁的样子,瘦弱的身子倒有几分精神。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二三十年前有的城市入口有人举着个纸牌——带路。既然是带路的,当然要收钱了。我想,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穷山沟里,挨宰是肯定的了。
“前些年,在高速公路出口处,常有人站在路边,手里高举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大大的‘带路’二字。也难怪,随着城市发展,老旧小区拆迁改造,老巷深弄拓宽成了宽阔的大道,有的马路很难找到当年的影子,许多农田也变成了公园,矗立起了高楼,外地人更难找到目的地了。于是出现了一个新兴的行业——带路。
“带路人的出现,对于在城市中迷失方向,驾车在陌生的地名中瞎转,心底逐渐变得灰冷的驾驶员来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被带路人相助过的任何一个司机,对于如上这种逃离感体会是极深的,当然铜钿银子也是要付的。但也有个别人为多赚取一些外快故意在高楼大厦间绕圈子,让人深恶痛绝,留下‘一地鸡毛’。城市的情况如此,大山的夜幕下,不‘出点血’能行吗?
“在这荒天野地的穷山沟里遇到如此的倒霉事,我突然想起‘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老话,不由得担心起来。听着呼呼的风声,野兽的叫声,以及树林里黑黝黝的影子,不觉让人心里发毛,只期望这小青年不要太过分就行。
“其实,对于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被狠狠敲一笔竹杠,一车人似乎有了心理准备,只要带到山下找到旅馆,大家就恭喜发财万事大吉了,千万不要在这大山里遭罪就好。经过七转八弯,小青年终于把我们带到了旅店门口,司机急忙掏出一张刮刮作响的‘绿壳田鸡’塞给他,作为带路的辛苦钱,小青年摇了摇手。司机以为嫌少,又拿出一张‘毛爹爹’塞在他手上,小青年推开了司机的手,用力地摆了摆。同车的老费见状,急忙又从包里摸出包‘中华’牌香烟,有的人则递过还没拆封的精美饼干……
“小青年一样也没接,他笑着说:‘这钱、吃的东西我都不要。人嘛,出门在外总会碰到困难的。当年,我去深圳打工,人生地不熟的,背着被褥、衣裤和日用品从这条街找到那条街,就是没找到录用我的那家厂子,急得我满头大汗,一个大男人竟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当地的一个好心人见状,毫不犹豫地帮我带路,穿越了几条大街小巷,终于帮我找到了那家厂子。我要谢他,他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人走江湖总会遇到困难的,帮一把不就过去了。从此,只要我看见有人遇到难处,我都会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我想,你们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也会鼎力相助的。说完,他匆忙离去。我们一车人手里拿着自认为珍贵的礼品站立在路口,目送他疾步走远。
“夜空下,他的身子更显矮小,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之下。我的内心却怎么也不能平静。大家有序地拿着行李走向旅店,没有了上下车的争先恐后,没有了景点里的大呼小叫。坐在大堂里,我在拷问自己的灵魂,如果我碰到这样的事,我会毫无顾虑地去帮助他人吗?我不会去骗钱讹人,但也不会这么忘我地相助他人。以后呢……
“现今社会,明哲保身的人多了起来,在搀扶摔倒的老人时,无疑多了一份被讹诈的担忧;在救落水儿童时,有一种害怕担责的焦虑;在追赶小偷时,还想着不能让他自寻绝路。我们常会把外来打工者看成是陋习的源头,无意与他们有过多的交往。看着这小青年远去的背影,我觉得我们有时真的是想多了。他的一次无私的相助,让我们感受到了善意、真情、人性……”
听到这里,我们一桌人都不做声,大家似乎都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