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 泾
周末早上，我到桂英面店吃面。人正好不多，发现一位老友刚端上面。他跟我叹苦经，女儿都三十多岁了，就是不谈朋友，一脸无奈。我问，是在杭州上海工作吧？他说，可不是。她们公司还有好几个，都是剩女，还一点都不着急。
大城市当然比我们桐乡这样的小地方好，信息流、资金流、物流高度发达，一个年轻人如果能够在大城市立足生根，实在是值得父母骄傲的事。当然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必须为自己的未来着想和谋划，必须在事业上小有成就，才能赢得高层次异性的青睐，才能组建起家庭，也才能为将来孩子的培养和成长提供优质资源。所以对年轻人来说，事业往往是第一位的，爱情才是第二位的。
那么问题来了。父母怎么办？
桂英跟我说，现在很多事，我们是看不懂的。有的人不想谈恋爱，有的人谈了恋爱还不想结婚。我上次听人说，两个年轻人恋爱了八年，一直留学在国外。双方父母催他们回国成婚，他们却“冰凉百坦”，一拖再拖。后来逼得急了，竟然说，我们还不想结婚，要结你们去结。父母说，那你们就定个时间回国一趟，其他事情都由我们来操办。结果连这样的要求都满足不了，等到万事俱备，就等他们回国了，小两口居然说因为工作忙，脱不了身。后来父母求爷爷告奶奶，他们才勉强答应从国外传了一张秀恩爱的合影回来。造成的结果是，婚礼那天，新郎新娘不见人影，偌大的宴会大厅上只挂了一张巨幅照片，没有仪式，没有过程，所有亲戚朋友都对着那张照片吃闷酒。参加了这次婚宴的人都回来说，以后再也不会去参加这样的婚礼了。
旁边一位吃面的紧接着说，我有个同事更懊恼。他儿子小时候聪明无比，高中时保送进了少科大，研究天体物理。前几年听说他出国留学去了，其实是去尼泊尔，进了佛学院。原来相处了六七年的女朋友再怎么说服都没用。“我总感觉我们这里也要出个弘一法师了。”他说，这个孩子告诉他父母，自己觉得对天体、宇宙已经研究到顶了，最后才发现宗教是最高境界，所以让父母永远忘了他。你说，这样的话，父母听到后能不晕过去吗？
桂英说，有些人恋爱了不结婚，还有很多人结婚了不愿意生孩子呢。旁边那位马上道：对对对，国家都鼓励生三胎了，结果有的人一胎都不愿意生，那传宗接代还怎么办啊？我笑着说，你们哪，都是从父母的角度考虑问题。旁边那位刚把一筷面含在嘴里，连忙咽了下去，瞪大了眼睛说，我们都为他们考虑了二三十年，他们为父母考虑一次没有？就拿刚才桂英说的那家，小两口回来一趟就这么难吗？哪怕仪式不搞，只要你们到一到，穿个喜庆点的衣服，也不至于把婚礼搞得那样吧？
众人缄默。我说服不了自己，当然更说服不了他们。倒是有一位脸不是很熟的“面友”悠悠插话道：“还是我们简单。儿子没考取大学，进了厂，虽然寻不来多少铜钿，倒也安耽。现在媳妇讨好，两个孩子养好，一个姓我们，一个姓女方。第三个养是可以养的，我劝他们算了，我们以后也负担不起。”我的老友马上接话道：“我女儿要是肯结婚生孩子，我们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给他们带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用管。看看你们，想想我们，真是亏大了！”
我苦笑了一下，仿佛我就是我的老友。
这时，门外进来几个年轻人吃面。一个问另一个：“你昨天做了几笔？”另一个叹口气说：“别提了。”旁边有人问：“让家里打钱了没有？”那人说：“出来的时候爸爸妈妈给了一张卡，差不多都用完了，怎么好意思再伸手要钱？”一群人低头，无语。
我走出面店的时候，他们还在等桂英的面端出来。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