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 尚
三十多年前,和同事老徐一道去北京通州出差,住在一家招待所里。正好是夏天,天气很热,那时条件差,根本没有空调一说,有个电风扇呼呼转着就不错了。
那天我和老徐吃罢晚饭出来,正巧看到他们所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也在吃晚饭。所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头发留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光着膀子坐在矮桌矮凳前,一手捏着根黄瓜,一手端着酒杯,一口黄瓜一口酒,嗞啦一声酒就落了肚,那模样很是酣畅。天色已暗,汗水从他额头和背上流淌下来,两只眼珠却泛着精光很白很亮。
我们和他随便聊了几句,所长是个退伍军人,在徐州当过兵,在他眼里徐州跟我们浙江几乎也算老乡了。正聊着,他手下有个女服务员给他端来了馒头。
我随口说,可惜不是窝头,要是窝头的话我倒想尝尝。所长说,现在哪还吃窝头哇,难得有兴趣的话让厨房弄几个,也是慈禧太后吃的那种艾窝窝,真正杂和面窝头的滋味早就忘了。
我有些遗憾说,我就想尝尝正宗的窝头。
这话说过也就过了,第二天没遇见那个女服务员,我们也没在意,没想到第三天一早,那个女服务员来敲我们的门,手里拎着一袋金灿灿圆乎乎的东西。
我一看就乐了,这正是我心目中的那种窝头啊。“一蝶,你从哪弄来的?”
小姑娘姓蔡,名字记不住,我就叫她“一蝶”,小菜一碟嘛,我给她来了个谐音,她也没反对。
一蝶说,昨天请了一天假,骑车回乡下老家让她母亲特意做的。
啊?我有些吃惊,以前就知道她家离这里有二十来里地,这一来一回骑着自行车跑四五十里就为了这几只窝头?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啊,我反正要回去看看的,只是现在这好的玉米面市场上不好找,费了点劲。蔡一蝶说。
那就吃吧,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
说也奇怪,老徐只咬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用他的话来说,糙得拉嗓子,没法吞。我却没事,就着小蔡带来的腌黄瓜,甚至有几分糙糙的快感,仿佛给食道刷去了一层油腻。我跟老徐开玩笑说,您是江南富贵人家出身,不比我,我妈怀我的时候吃的就是这种窝头,我在我妈肚子里就有胎教。
结果那几天我没去过餐厅,那窝头每只足有半斤多,我吃了三天,说实话,热的窝头还可以,凉的时候那种糙劲,真让我的嗓子受到了一次锻炼,从男中音变成了男高音。没办法,总不能把人家骑几十里路特意做的窝头扔掉吧。
后来每一次看到窝头,总会想起那个叫“蔡一蝶”的姑娘,很遗憾,还是叫不出她的大名。
十多年前,吃窝头又闹出了一个笑话。那时说吃粗粮健康,还真是胎教,其他的粗粮我不感兴趣,反倒又想起了窝头,于是让我妈做几个,每星期吃上那么一两回。家里其他人都对此敬而远之,我却是甘之如饴吃得很香,结果有一次粮店老板感到奇怪,问我妈你家里养了多少鸟?我妈被他问得一愣,不明白什么意思。老板说,人家买上半斤一斤喂鸟要好长时间,我看你买得比较勤,所以问你一声。嗐,感情我吃了好多次的窝头居然是鸟食做的,我妈糊涂没问,看见玉米面就买,粮店老板也没讲清楚。好在从本质上讲人吃的和鸟吃的都一样,否则吃多了也许我的双臂会变成一对翅膀,飞翔在祖国的天空了。
(作者系机关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