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宏
中午去食堂吃饭，经过“西园”，突然发现右侧的丝带草丛里冒出来几片羽毛状的叶片，这是薇！也就是野豌豆！就是《诗经》里的《采薇》中的“薇”！我兴奋地向同行者介绍，引得大家纷纷驻足探寻，差点让后面来人误以为我们发现了什么神秘宝藏。
眼前的这几株羽状复叶，在淡奶油般的春风里轻轻摇摆，看上去那么柔弱。顶端弯弯曲曲的触须，努力捕捉任何依附物，则有点恃宠而骄的腔调。
这生长在《诗经》里的植物，并非寂寂无闻，它出现在著名的《采薇》和非著名的《草虫》中，充当诗歌中主人公情绪流转的道具。在《采薇》的开头，“薇亦作止”“薇亦柔止”“薇亦刚止”，解甲退役的征夫采摘的是薇，但何尝不是在采摘对家乡、家人的思念。而在《草虫》中，秋天独守空房的妻子思念行役在外的夫君，来年春天“陟彼南山，言采其薇”，因为“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一年积压的忧伤便如遍野的野草肆无忌惮生长。在古人眼里，这既是种忧伤的植物，也是可以食用的美味。所以古人采叶作羹，像苏东坡，爱上它就是一辈子的事了，“此物独妩媚，终年系余胸”。而今人呢，就算长在日日走过的路边，也常常熟视无睹，当它是寻常草木，不值得一看。
这喜爱古今简直有如云泥之判，遭此待遇的还有很多。比如“采采芣苢”中的“芣苢”，即开在家门口的“观世音草”；“采采卷耳”中的“卷耳”，即会不依不饶粘你一身的苍耳；“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中的“舜华”，即用作篱笆装饰家园的木槿……它们不像“灼灼其华”的桃，亦不像“顷筐塈之”的梅，更不像“其叶沃若”的桑，一方面因为传唱广远知名度颇高，另一方面与人的生活太息息相关，稍有动静，便能第一时间获得人们的青睐。
我有点为这些隐身在诗歌中的植物叫屈，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感受，那就是：我们生活在自然之中，但自然未必就在我们心中。
现在，有时候我会在课堂上向学生介绍这些被我们遗忘的曾经著名过的植物，有时候学生反应强烈，但我知道他们在意的是可以借机放松一下，而非真正有怜惜之意。只不过这次我跟学生讲过笼罩着悲伤的“薇”之后，第二天就在他们的桌子上看到了。幼嫩的一株被斜斜地安放在一个小水瓶里，绿意盈盈，春天好像跑到课堂里来了。
记得孔子在《论语》中向诸弟子要求读《诗经》，先不说兴观群怨这样的审美教育，最起码的一个好处是“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这样野外生存能力就增强了。而我觉得，现代人多认识几种像“薇”这样的植物，也就多个机会亲近大自然，拯救一下被压迫已久的颈椎和腰椎，这总比一天到晚拿个手机闷头遨游好吧。事实上，“薇”们宠辱不惊，你赞美也罢，借它感怀也罢，无论你采不采，它就生长在我们身边，兀自鲜艳，生生不息。
（作者系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