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陈蓉
清明期间,我与父母一起回老家扫墓,顺便去老屋转转看看。老屋还是原来的样貌,只是与我们如隔了千山万水,当再次走进时,已难以深入其中与它一起承受生活的种种碾压。
四年前,父母搬离了这座生活了将近40年的老屋,被安置到拆迁小区。只是老屋依然是我们魂牵梦萦的地方,让我们时时回首过去的岁月。
走进老屋,里面所有的隔墙被敲掉,屋顶也重新铺设过,只剩下一个空的躯壳。空落落的陌生感把我们阻截在现实的恍惚里。而过去的印痕却隐匿在四周斑驳的墙砖,还有那些涂刷着绿漆的一个个木窗中,不时闪现在我们记忆里,时而模糊,时而又触手可及。
老屋前后的金橘、柚子、李子、甜柚、榉树等已不见踪影。那棵水杉却仍然笔挺地高耸在屋东角,枝繁叶茂的香樟树默默地依傍在旁边,相互支撑着各自的生命力量。树上那个喜鹊巢如城堡一样筑在树梢,成为远方的一个路标,似乎期盼着我们回归。
屋前的那口井依在,只是水泥管的井口早已风化、陈旧。这口井曾是村里许多人家的水源地,通上自来水后父母仍用作生活用水。有年连续大雨过后,邻家的小姐弟围着井沿玩耍,一个跑一个追,不停地笑着、闹着。也许是惯性作用,狂奔中的姐姐突然被甩进井里。年幼的男孩一时吓呆了,正在走廊上的母亲看到此景忙大声喊叫屋里的父亲。闻讯后的父亲一个箭步冲了出来,看到女孩正在水里挣扎,千钧一发时伸出双手拼命抓住了女孩的手,把她拉了上来。每当说到那时的场景,母亲总是心有余悸。那个还在襁褓中就被邻居抱养的女孩如今已大学毕业,不知她是否还记得父亲那双有力的大手,让她从生命的边缘得以拯救?
屋前的水泥场已被碎石所代替。农忙季节,家里的农田远,父亲总是用船载着一担担的稻子再挑上岸,我和母亲、外公一起忙着脱粒。隆隆的机器声中,金黄的稻谷不断堆积,稻草的清香夹杂着尘灰直钻身上和窗子里。把稻谷筛选干净后,趁着晴好的天气,外公就在场上用耙子不停地翻晒。太阳落山前,我帮外公把稻谷一袋袋装好,等父亲从田头回来搬进屋子。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一直梦见家里晒了一场稻谷,天空乌云密布,可外公在哪里呢?焦急之中梦醒了。梦总是割裂现实的某种情感,呈现残酷的一面。
母亲初中毕业后回乡挑起了家里的担子,沉重的农活压垮了她的身体,但她对泥土总有着无法排遣的眷恋。每当看着城郊大片农田征用成为荒地,总让她感到惋惜。
母亲50多岁时膝盖得了病,无法下地干重活,但她一直把每年的农事安排得停停当当。每到夏天,还让父亲用三轮车带她去承包大户农田采摘毛豆,虽然只有几毛钱一斤工钱,但能用劳动获得,她总是乐此不疲。
家里的老屋建于上个世纪80年代,风雨飘摇几十年承载不了岁月的侵蚀。父母终于作出一个艰难的选择,离开了这片朝夕相处的土地。
可母亲对老屋一直念念不忘。有次母亲到医院检查,回来后陪她去酒店吃晚饭,看着灯火辉煌的大厅,母亲说她一点也不羡慕这种富丽堂皇的城里生活,只向往在老屋能晒到太阳、闻得到树香的日子。
刚搬离老屋没多久,母亲做了右膝盖关节手术。刚刚恢复身体,母亲就嚷着让父亲带她回了老屋,她说回到那里她的心总算安定了。去年年底,母亲又做了左膝盖关节手术,在医院里,她念叨着出院后第一件事就要到老屋看看。现在,父母住进了小高楼,生活条件有了大改善,可母亲总觉得没有归属感。无论家搬到哪里,只有老屋才是她心中永恒的家园。
如今,老屋被村里转租发展成了农家乐,以另一种方式保存了下来,使我们失去之后仍然有了归乡之地。只是一次次再去时,让我们回归过往,又被推到现实的无奈中。
就像鸟儿无论飞得多远,终将回到它们的巢穴。只要老屋在,就会一直吸引着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回家”。
(作者系国企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