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黄昏,我又来到了南门,手臂夹紧一本书。
夜色下的南门涌动着喧嚣与激情,广场舞者占据了偌大的露天广场。我来到了河岸边,月光下的河流影影绰绰的。这儿曾有过一个池塘吧,有一个少年,曾长久地坐在池塘边,审视自己不远处的家园,还有自己模糊不清的将来。
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这时我仿佛看见了孙光林,也来到了南门。他在河边的石椅上坐下。月亮钻入了云层,他的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当月亮缓缓钻出云层时,我看清了他,头发已花白,身影有些憔悴。远处杂沓的音浪没有影响他沉浸于深远的寂静中。
我朝他走去,坐在他边上。
我说,你好,孙光林。
他朝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稍许,他说,我65岁了,已退休好几年,一年里一半时间在北京,一半在海盐。这里是我的故乡,老了就很想呆在这。我过去的家应该就在那儿。如果池塘还在,我应该还能准确辨认出家址。
我说海盐县城这些年不知扩大多少倍,不止是南门,再远些的乡村如今都并入县城了,到处是车水马龙。
他看到了我手里的书,很惊讶居然是《在细雨中呼喊》。
我说孙光林,你曾经历过的童年、少年,我都感同身受。在我六七岁时,邻村有一些读初中的学生,来我们村里走读。清晨,他们背着草绿色的书包,从我家门前河浜边泥路上走过,书包鼓鼓囊囊,让我浮想联翩。我也跟着出门,去村部的幼儿园。我跟上了其中两个年长哥哥的脚步。他俩朝我微微笑着,脚步矫健而有力,我是连走带跑,才跟得上。放学时,我又跟上了。他俩帮我驱赶路上的恶犬,和我说学校里的事。
一年后,一个哥哥毕业了,我继续跟着另一个个子稍矮的哥哥,他陪伴我上学、放学。
有一次,他对我说,小军走路往前倾不好,要昂首挺胸,腰板挺直,习惯要从小养成。我暗暗记住了他的话,走路时耳边不时响起他的话,腰板要挺直,昂首又挺胸。
很长时间里,我惊讶于当时年龄那么小,和他们走得这么近。我记不清和他们还聊了些什么,只记得他俩是那么和善,应该把我当成朋友,陪伴着我。
我上一年级后,划水学校已经取消初中部,他也就没有再来了。我依稀记住了他俩的模样。那位哥哥没有打一声招呼,突然就消失了。我也慢慢忘记了他,心想以后的日子里,依然会遇到对我这样友好的朋友。回忆童年,我时常佩服那时候多么天真无邪,自来熟地走近他们,轻而易举地收获友情。感谢他们给予了我人生之初为数不多的温情,虽然他们的出现是那么短暂,来不及照耀我完整的童年。
很多年以后,我和那位个子稍矮的哥哥在通往集镇的路上相遇,三十多年里,我们都添了沧桑,但我俩同时认出了对方。我们站在初秋半明半晦的阳光里,他仍像兄长一样,微笑着说还记得小时候,从夏家湾往划水学校同行的事吗?我笑着说怎么会忘记呢?每天上学路上,我紧跟着你和另一个哥哥,一起走向村部。我比你们小那么多,你们怎么会愿意和我结伴?他说那时候我俩看你很乖巧,就把你当小弟。
我继续说这些年,走路时,耳边老是响起一个声音,要昂首挺胸,腰板挺直,那是小时候你跟我说过的。
他笑出了声,说这么小的事,你居然还记着。很好,你已慢慢纠正过来,养成习惯了。
这一次重逢让我又回到了过去,常常忆起的那些遥远时光原来都是真的。
那次分别时,我和他没有互留电话,我再想找寻他时,已很难找到了。但即使再相遇,我们又能再聊些什么呢?
孙光林静静地听着。我继续说少年时,我不是没有找寻朋友,只是找不到可以说的话,和想倾诉的对象。独处时,我会怀念童年时,那两位陪伴过我的人,我想起了好些欢欣的往事,同时也无法排解一些忧伤。
他没有吭声,仍然只是倾听着。
夜已深。我一直注意到他右手紧握着。起身时,手松开了,我看到手心里有一枚一元硬币,亮闪闪的。
我诧异不已,猛然想到了1977年,孙光林在上大学启程时,他和哥孙光平说的,我还欠你一元钱,就是报名费,我以后会还你的。
他看到站在车窗下的孙光平,茫然着,眼神里一片哀伤。
我说,你后来有没有还你哥一元钱,他给你交了报名费。
他沉默好久,说有的东西能还得回去,有的东西永远都还不回去了。
我和他并肩而走,他说你有没有闻到飘浮在空气里那淡淡的粪味。
我闻了好久,说哪有粪味,附近的公共厕所比以前的厨房都干净。我倒是闻到了梅香,梅园路那边的梅花正开得茂盛,隔那么远,都闻得到。
孙光林笑了下,说我真是老糊涂了,我以为还身在过去的南门,一垄垄被分割成块的自留地,种满庄稼,更远些是一块块稻田。
分别时,我卡在喉咙里的话吐了出来,我说这么些年,你的过去被治愈了吗?你最好的朋友是谁?是鲁鲁,苏宇,郑亮,北京的朋友,还是孙荡的刘小青和国庆?
他将手轻轻按在我肩上。许久,他淡然地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说完,他朝河面用力一掷,水面溅起水花,发出清脆声响。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