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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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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王稼句&郁震宏:苏嘉连枝

日期: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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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苏州和嘉兴,江南的两面

  

  将时间拨回到2200多年前,秦始皇统一中国,如今的嘉兴市域内设置由拳、海盐两县,这是嘉兴建置之始,与苏州同属会稽郡,而苏州彼时还叫吴城,是郡治所在。

  此后千年,宋代以前,嘉兴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归属苏州,两者渊源由来已久,彼时,嘉兴人都如陆宣公般是“苏州嘉兴人也”。

  俗话常说,嘉兴是“吴根越角”,如今,在秀洲区洪合镇还有一座国界桥,相传这里曾是吴越两国的分界线。实际上,细究嘉兴的民风民俗,与苏州有着骨子里的相似。

  运河悠悠,水上人家,随舟而行,袅袅炊烟自船头升起,一桌“船菜”是苏嘉两城人的共同传承,两城的烟火中,飘着浓郁的香味,那正是浓油赤酱、烧得酥烂的红烧蹄髈。轻柔婉转的吴侬软语中,有着同样的温柔底色。

  “南湖与吾乡石湖仿佛,烟雨楼宛若天镜阁,风景翛然,四时咸备”,苏州作家王稼句在两城相似的四时风景中往来频繁;嘉兴作家郁震宏在桐乡湘漾里爱苏州,是个标准的“苏痴”,“苏州、嘉兴本来倒确实是一家人,吴越国手里,嘉兴从苏州独立出来。”

  于是,地相接、水相连、话相同、习相近的苏嘉两城,渐渐地各自成长,各自美丽,长成“江南”不同的样子。

  近几年,在长三角一体化上升到国家战略的时代背景下,苏嘉跨越两千余载的相亲相知,随着大运河继续奔流在两城间,汇聚成更加强大的洪流。

  ■撰文 陈 苏

  

  苏州印象 特约撰稿 郁震宏

  

  郁震宏 浙江桐乡人,对江南风物、方言情有独钟,于《诗经》《论语》《宋史》《周易》用力较多,先后任职于中华书局文学室、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文丛》编辑室,《诗经草木》获2021年度“浙版传媒好书“奖。他在嘉兴爱苏州,爱得深沉。

  

  好听的名字,本身就是艺术,叫人听了着迷,我有次去书店,看见《庄子雪》《楚辞灯》,原价买下,心甘情愿。再如唐诗里的“姑苏城外寒山寺”一句,天然妙成,泰山不移。一流的诗人,都懂得如何蹭地名的流量,倘若换成“大麻城外寒山寺”,便入恶趣魔道了,又或者改成“铁岭城外寒山寺”,说不上不好,可惜与全诗的味道不相配了。

  中国的城市,我以为“苏州”最好听,上到先秦,一部《国语》,我亦以“姑苏”为最雅致,不知道这算不算执念。反正我之爱苏州,就是从这个地名开始的,爱的端口,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样子,喜欢一本书,可能是因为书名,可能是因为内容。我是一个名字控,但苏州确实从不会叫人失望,去过很多次,去不厌,杨万里说“数尽归程到家了,此身犹未出苏州”,来过,便不曾离开,苏州果真有这样的气场。

  很多年里,我常想,要去苏州买个房,学俞曲园、章太炎,做一个苏州人,说苏州话,吃苏州菜。买不起,那就想办法到苏州做上门女婿,改个姓又有何妨?可惜铜钿银子不够,颜值更不够,没有这样的福气,放弃,只好安心做一个大麻人。不禁想起徽州的老古话,叫“前世不修,生在徽州”,现世的苏州人,我想大概都是前世做过好事的。不要说人了,便是苏州的虎丘,倘若生在其他地方,大概并不起眼,甚至连个名字也不必取,只是因为生在了苏州,便成了天下名山。人要讲福气,山也讲福气。

  我是一个标准的“苏痴”,爱苏州,真爱,不以盈利为目的,即便挖空心思,我实在想不出苏州有什么不好的,哪怕湘漾里老古话说的“苏空头”,我也以为恰是苏州的可爱。爱屋及乌,我连带着也喜欢苏黎世,苏黎世是瑞士的城市,去过一次,风物人情,细看来,真像是苏州的外国版,喜欢极了,不知是否因为大家都姓“苏”,或者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就是爱,糊里又糊涂。我曾经跟几个朋友,半开玩笑,搭了一个“苏痴组合”,闲来无事,多读苏州书,多去苏州白相,朋友圈一发,朋友们见了,都说也要加入。真没想到,“苏痴”原来还这么多,不禁想起张宗子的话:“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苏州,跟我的家乡湘漾里,不远也不近,湘漾里人都晓得苏州,苏州人可以不晓得湘漾里。湘漾里人说的苏州,有两个,一个穷,一个富。《红楼梦》说苏州最是红尘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但是我小辰光,村坊上有苏州嫁来的女人,都说是因为家里穷,逃荒,到湘漾里,能吃饱饭,这话是五六十年前了,我至今不晓得,那段辰光,苏州为什么会比湘漾里穷,究竟发生了什么?

  湘漾里也有一个富的苏州,那是我曾叔祖母说的,她的舅母,是苏州朱辅臣的女儿,我小时候,常听她说“苏州朱辅臣”,苏州是如何的好,好人家如何的多,状元多得“造反”,这个苏州,是《红楼梦》里的。我第一次听到“苏州”这个名字,就得自曾叔祖母,所以我最初的印象,“苏州”就是“朱辅臣”,“朱辅臣”就是“苏州”,尽管我至今不晓得朱辅臣是做什么的?但在我,朱辅臣却是苏州最大的名人,至于陆龟蒙、范仲淹、叶天士、潘祖荫、陆文夫、王稼句,则都是后来才晓得的。杏花春雨江南,每一个孩子的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苏州,人在慢慢地长大,“苏州”也在慢慢地长大。

  几十年前,湘漾里除了嫁来的苏州女人,农闲辰光,亦偶有唱评弹的来,一张台子,一个人说唱,只有几个老人围着听,生意清淡,不如越剧、花鼓戏及“打拳头卖膏药”闹猛,但是我喜欢,觉得比湘漾里土话好听多了,听了,学,学不像。不过老派的苏州话,大概同现在的还不一样,二十年前,我在北京,听曹道衡先生说:离开苏州几十年,我如今到苏州,讲苏州话,人家当我上海人,到上海,人家当我苏州人。这一种感叹,比“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来得深沉,从前慢,从前的从前更慢。

  从前,我父亲年轻辰光,卖甘蔗、摇船,过平望、八坼,到苏州,卖甘蔗是一桩辛苦的事体,但在我听来觉得十分风雅,去苏州,是应该要摇船去,才够味道。我小时候,大麻的塘河里,有苏杭班轮船路过,但不停。不过大麻的汽车,倒有直达苏杭的。我二十来岁,太平闲人,一个人,早起,坐车到苏州,随便坐一部公交车,听报站名,苏州土话,好听极了,舍不得下车,一站一站听过去。临近傍晚,再坐车回家,想来自觉可笑,但就是喜欢苏州,过几天仍旧去。苏州话软,但苏州人不是一味的软,别的不说,从前读书,《语文》书里有一篇《五人墓碑记》,便足以说明苏州人的硬气了。

  湘漾里有两个苏州,苏州人自己呢,也有两个苏州,一个是城里的苏州,一个是城外的苏州,城里似乎并不十分认同城外,城外亦然,大家都有各自的优越感,这就是一部区域心理的《围城》,在中国各地,倒是常见的事体,就像诸暨人不说自己绍兴人,绍兴城里人说的绍兴,也不一定包括诸暨。城里的苏州,狮子林、寒山寺、留园、沧浪亭、观前街,我都去过,名字好听,景致同样好。印象最深的一次,一个老人上公共厕所,手里拿着收音机,放蒋月泉的《剑阁闻铃》,上一个厕所都能这么风雅,其他可想而知。

  城外的苏州,我熟悉的,吴江,土话,西面同湖州接近,东面同嘉兴差不多,据当地朋友说,从前吴江人看电视,看嘉兴电视台,听天气预报,也听嘉兴的,出市,也有去湖州的,也有去嘉兴的。苏州、嘉兴本来倒确实是一家人,吴越国手里,嘉兴从苏州独立出来,用心理学的术语,就叫“分离个体化”。所以吴越国以前,嘉兴人就是苏州人,唐朝的陆宣公,《唐书》里就说:“苏州嘉兴人也。”倘若陆宣公也看电视,想必是看苏州台的。我从前寓居嘉兴,常去一家蒸菜馆吃酒,老板吴江严墓人,他说话,嘉兴腔,不像苏州话,菜也不像苏州的甜,不过我喜欢吃甜食,苏州的甜,刚好,北面到常州,太甜。

  苏州城里园林多,苏州城外古镇多,近如吴江的震泽、盛泽、黎里、芦墟,吴中的甪直、木渎,远如昆山的千灯、张家港的凤凰,我都去过,一个镇有一个镇的味道,下雨也好,落雪也好,吃老酒,吃阳澄湖蟹,无所不好。印象最深的,却是去平望的那次,雨后,古街上,一个老人在卖黑鱼,她把黑鱼的颔肉剔下来,放开,我不解,她说:格块肉味道顶好,街上人欢喜吃,另外地方买弗着格。我是一个吃货,听了,吃观崩溃,我吃了几十年黑鱼,从来没有想到过还有这种吃法,苏州果然是苏州!

  苏州,一年四季都好,什么时候去都是好的。我尤其喜欢三四月里,苏州城里,街头,来一个卖花人,吴侬软语:卖花哎卖花,茉莉花、白玉兰,白玉兰、茉莉花。反复几句话,听一听就要骨头酥倒,觉得这便是《吴趋行》,这地方是应该要出美女、出诗人,出鸳鸯蝴蝶派的。或者去七里山塘,坐个船,上岸,找一家茶馆,听昆曲、听评弹,“七里山塘景物新,秋高气爽净无尘,今日里是欣逢佳节同游赏,半日偷闲酒一樽”,觉得能做一个苏州人,真好。

  

  说也奇怪,我第一次到嘉兴是什么时候,一点记不得了。一九九七年夏秋之交,我与苏州杂志社的同事王宗栻等四人,借着组稿之由,坐长途汽车去了一趟嘉兴,走在大街上,还有南湖烟雨楼,似乎都很熟悉,那是一定来过的。这次嘉兴之行,到了秀州书局,见到范笑我,由他引领,拜会了住在海宁的章克标先生,还游览了海盐武原镇的绮园,又到澉浦镇去看南北湖。因为只住一宿,行色匆匆,只是走马观花罢了。

  从那次以后,我到过嘉兴的次数就不能悉记了。嘉兴的风景名胜很多,旧时有所谓南湖八景,它们是南湖烟雨、东塔朝暾、茶禅夕照、杉闸风帆、瓶山积雪、韭溪明月、禾墩秋稼、汉塘春桑。不知如今八景尚存几景,我只去过南湖,不止一次,但都在天色晴朗的日子,没有领略到烟雨迷茫中的景象。

  说起烟雨楼,自然会想起张岱说过的话:“嘉兴人开口烟雨楼,天下笑之。”但烟雨楼确实是嘉兴的好去处。苏州与嘉兴相距很近,交流频繁,提到嘉兴,就会想到烟雨楼。乾隆四十九年,苏州布衣沈复来游,《浮生六记·浪游记快》说:“嘉兴有刘蕙阶者,长斋佞佛,来拜吾父。其家在烟雨楼侧,一阁临河,曰水月居,其诵经处也,洁净如僧舍。烟雨楼在镜湖之中,四岸皆绿杨,惜无多竹,有平台可远眺。渔舟星列,漠漠平波,似宜月夜。衲子备素斋甚佳。”南湖与吾乡石湖仿佛,烟雨楼宛若天镜阁,风景翛然,四时咸备。如果能在一个雨天里,登楼倚坐,喝一杯春茶,眺望湖上迷离惝恍的风光,那是我的一个心愿。

  某年,我和陈平原、陈子善到嘉兴,在南湖边的小摊上吃了中饭,还喝了一点黄酒,又一起到王店,游览朱彝尊的曝书亭。曝书亭重修于宣统末年,王楚声《梅里曝书亭记游》说:“鼎革后,余重游其处,则赤栏碧甃,焕然一新。墙外隙地数弓,添种梅柳桃竹槐杏之属。池中植荷百本,红白相间,每至夏时,花开甚盛。又有石桥九曲,以通往来,使游人过其地者,俯仰流连。知邑有贤大夫,虽清门零落,亦庶免白苋紫茄之感矣。”抗战前夕,陆费鍙写了一篇《研经博物的朱竹垞先生》,其中说:“王店(梅里)的曝书亭幸赖历代官绅的帮助保存,所以到现在还是好好的一个园亭。那边,有荷花池、九曲桥,方方的曝书亭在荷花池上,有‘曝书亭’三字的匾额,是严绳孙——与朱竹垞、姜西溟合称江南三布衣——所写。亭前面有碧桃数株,翠竹千竿,左梅花林,右假山,假山上又有小亭垂柳,一切都含有诗意。曝书亭后又有一个亭,亭中有一个石碑,碑上镌着布衣戴笠的竹垞像,两亭中间有两株大逾一抱的古紫薇,据闻是他老人家八十岁时手植的。其他水榭,花木都很雅致楚楚,要是我们到曝书亭一访,定会景仰起这位‘风追夹际’的乡贤。”我们去的时候,曝书亭的景象苍老了许多,但基本格局没有大的变化。厅堂里有一个书场,弦索叮咚,散场后,院落里安静下来了,听得见枝头上鸟儿的吱喳。

  嘉兴的文脉悠久、底蕴深厚,自不必说,最可喜的是有一批热爱乡邦文化的学者。吴藕汀先生可代表老一辈,我与他见过一面,为的是刊印《烟雨楼史话》,事情未果,后来收入《鸳湖烟雨》,他的《药窗杂谈》《十年鸿迹》《药窗诗话》《藕汀诗话》,绝大部分内容与嘉兴有关。老人很博学,很有见地,难得是他的文字好,在当下也是不多的。范笑我点校过《古禾杂识》,在他主持秀州书局时,印过十几册油印线装的乡邦文献小册子,他的《笑我贩书》本身就是窥望嘉兴文化的窗口,可惜后来窗帘拉上了。我熟悉的还有吴香洲、于能、杨自强、沈秀红、叶瑜荪、夏春锦、韩金梅、金身强等,都有浓郁的桑梓情怀,或写或编,纷纷作出自己的贡献。还有一位未曾识荆的傅逅勒先生,凭一己之力,编写了《嘉兴历代人物考略》三厚册,我是将它作为工具书的。

  再来说说嘉兴的吃。当地最有名的醉李(槜李),无缘吃到,却得到过两册《槜李谱》。南湖菱、平湖西瓜是吃过的,比较其他地方的菱和西瓜,也没有什么特别。倒是文虎酱鸭,肉质酥嫩,咸甜适中,滋味独绝,那是最宜下酒的。

  嘉兴茶食向有“嘉湖细点”的美称,知堂(周作人)《南北的点心》说:“‘嘉湖细点’这四个字,本是招牌和仿单上的口头禅,现在正好借用过来,说明细点的起源。因为据我的了解,那时期当为前明中叶,而地点则是东吴西浙,嘉兴、湖州正是代表地方。”嘉兴人于地产茶食很自负,悄悄改为“嘉禾细点”,抗战之前,陈宝鉴在《嘉兴特写》中说:“嘉禾细点又是有相当名誉的,汤团、烧卖、炉饼做得都有独到的地方。汤团的好是粉糯肉松,轻轻一咬,卤汁很多;烧卖的肉多皮薄,蒸熟不破;炉饼重酥香软。可是店号尚须认清,如意春的汤团、泗鸿春的烧卖,炉饼要到寄园去吃的。西王埭生记松子状元糕的甜香松脆,吃过的有口皆碑,因为流传未广,尚是一个无名的英雄。”真正上品的茶食,如今嘉兴不多了,西塘的八珍糕、乌镇的姑嫂饼,乡土气息浓厚,传播范围不广。唯有五芳斋粽子,则到处都有,我喜欢鲜肉馅、豆沙馅的,只是个儿太大,吃一只就饱了。

  南湖的船菜,晚明已成气候,张岱《陶庵梦忆·烟雨楼》说:“舟中有所需,则道出宣公桥、甪里街,果蓏蔬鲜,法膳琼苏,咄嗟立办。”后来消歇了,到了清末民初再度兴起,这是无锡船家在南湖上的专利。一九一九年的农历闰七夕,周梦坡招徐珂等作南湖秋禊,徐珂《可言》卷一说:“俄解维游南湖,日亭午就烟雨楼下泊焉,坐定开宴。其肴馔,八小碗为虾仁、蟹粉、蹄筋、蘑菇、五香鸽、虾圆、白木耳、莲子;六大碗为蟹黄鱼翅、八宝鸭、鱼肚、冷拌鳖裙、火腿幢、粉蒸肉。盖禾中画舫特殊之馔也,味尚佳,以视梁谿画舫,则相去远甚。冷荤盘中有蟹,以去壳之腿肉植于四周,中实以黄,夙所未见。”一年之中,以六月廿四荷花生日、七夕牛女相会两天,价格最昂贵,“大者银币十六圆或十四圆,次者十二圆或十圆,常日各减二圆,圴合船资筵费计之,惟犒金在外。正菜无鱼翅者,减三圆。筵有二种,一种为六大碗、六小碗,一为四大碗、四小碗,客可任意选肴,或悉为蔬食均可,惟无定价。若仅用小点心之面或莲子汤亦可。”如今船菜早已上岸,我在月河等处的几家菜馆吃过,肴馔造型悦目,精洁鲜美,正有船菜的遗韵,也正合我的胃口,如呛虾,加入红乳腐卤、麻油、白糖,滋味独绝;如红烧鳗鲡,去其脊骨,实以猪油,味美无匹。

  要了解一个城市,无非从三个方面考察,一是人文,二是风景,三是饮食,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嘉兴印象 特约撰稿 王稼句

  

  苏州网师园 CFP供图

  

  嘉兴春波门 方力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