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麦
故事从哪里开始写呢?
应该是从那块银幕。
那是一块很小的银幕,两边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银幕在没有放映影片时会发出乳白色的光。厅里有十二排座位,每排八个座位,就像〇〇年代小学文艺汇演会安排的地方。我们就坐在最后一排,后面是放映机,如果一不小心站起来,人们的面前就会出现一颗硕大的头颅。
银幕很小,当然什么都看不清,然而这是当晚的最后一场电影,也是附近最便宜的一场电影——我现在知道这是为什么了——所以几乎没什么人。我们仨坐在最后一排的情侣座上,他们俩坐一格,我和我的大衣坐一格,我把头靠在隔板上,心想:这很完美,要是屏幕再大一点就好了。
无论是这家影院的年代感,还是时间在幕布上留下的斑驳的黑点,都不会成为我放弃最后一排的理由,但是看不见会,这很致命。于是我们决定往前挪几排。
两场之间是没有人打扫的,于是上一场观众留下的爆米花被我们的鞋子踩得咯吱作响、噼里啪啦,我们觉得这很有趣,遂偷偷发出笑声。影厅太黑,这使它走起来像一个迷宫,我们因找不到路又笑。
终于,我们坐在前排了,而屏幕仍不够大,便再往前挪,坐定,长舒一口气,颇有经历一番磨难终于尘埃落定的感觉。
而生活从不肯善罢甘休:手机不慎被落在最后一排,只好重返迷宫去寻找。位子便空出来一个,空了许久,又许久,填上,我们才得以集中精神继续观影。
幕布上的斑驳黑点愈发斑驳了,但好在影片的内容或许和幕布一样是属于上个世纪的产物,所以没关系。世上的一切事物也是这样,如果合适,那就没关系。
我一边看,一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把手机藏在怀里,在备忘录里记下想讨论的东西,否则一会儿要忘了。
电影散场,我却意外收到几条讯息,不得不即刻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奔忙,只顾陪我向前奔。
我们把车开到河边那条路,刚才在影院的经历和风一道轻轻从我们的耳边悄悄流过,这座城的夜里已经不剩几颗星星,越往前开,它们和记忆被晚风越吹越远。
那几句关于电影的备忘,因这意外的耽搁,永远地留在了手机里。
只是有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会突然出现一颗玉米,它没来由地在我眼前爆炸成一团乳白的爆米花,那晚的脚步声也随之出现,于是,想念整日咯吱作响。
打开备忘录,上面的东西已忘了大半,也全然没有再谈论的必要。
再见面,我们不厌其烦地讨论生活、工作,我是如何跪下去的、溅起了几颗尘埃,以及未来,那些忘了的也只好忘了。
重要的是,无论谈论的是什么,你知道对方永远愿意听你讲,并且你们会沿着河一路讲下去,这就足够了。
毕竟就算谈了也不一定会牢牢记在脑袋里。
人生是一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