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白沙河沿着两岸的石阶，不紧不慢地东流。
微风拂面的天气，阿桑婆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站立在自己的杂货铺前，一头白发在风中翩然起舞。晴空万里，阿桑婆守着她小小的铺子，时不时拿起手边的帕子，擦拭着卧在掌心里的鸡蛋。
鸡蛋小巧玲珑，在阿桑婆布满老茧的手里显得温润可爱。
铺子木门上的房檐古朴苍老，诉说着自己和冷雨烈阳交织融合的岁月。一窝雏燕在小巧的鸟窝里闭着朦胧的眼，只等母燕衔虫归来，于是着急忙慌地张开嘴，嗷嗷待哺的声音像是自然旋律在一角屋檐下进行着轻巧演奏。阿桑婆慢慢地抬起头，双眼浑浊却倒映出春天的生机萌发。她凝视着母燕飞上飞下的忙碌身影，忽然想起家后院的几只母鸡好像啄完了石槽里的谷粒。她放下手中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鸡蛋，从身边的袋子里掏出一把谷子，转身向鸡栏踱去。
几只鸡懒懒地敛着翅膀，将头埋在柔软的胸脯里。阿桑婆小心地推开栅栏门，将手中的谷子倾洒在地上。鸡摇摇晃晃地蹒跚在窄小的鸡栏里，散漫之余却又精准快速地低头啄着芬芳馥郁的谷粒。有人在铺子前唤她。阿桑婆清了清嗓子应一声，走出鸡栏又将栅栏门关紧。她双手放于背后，步伐自如地走到客人面前，称两斤绿豆递给他。客人将零钱放在阿桑婆面前的玻璃柜子上，道谢后走出铺子。阿桑婆说着慢走，而后将柜子后的抽屉打开，将零钱放进去。
白沙河在暖阳倾洒下波光粼粼。岸边垂柳摇曳，无数嫩绿在河流与阳光的嬉笑中静谧萌芽。阿桑婆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窄窄的路，走到河岸旁。河岸旁的石椅好久都没人坐过。她低下头，用手轻轻地擦了擦椅子上似有若无的灰尘，而后慢慢坐到石椅上。石椅没有传递冰凉的触感。它和阳光待得久了，也沾染上无穷的温暖。阿桑婆在迎面的暖风中微微闭眼，她布满老茧的双手轻轻相扣，心情在手心柔和的摩擦中变得恬淡平和。白沙河流淌着，滋润着岸边的行人与垂柳。两三只灰鸭子踉踉跄跄地扑腾在河岸上，而后扎进水中，于是欢快的嘎嘎声就像是愉悦的火花，在阿桑婆寂静的心田里噼里啪啦。
时光好像暂停了一般。白沙河的水面原本波澜不惊，而灰鸭子的肆意扑腾则带来一番生命勃发的活力。深处的鱼苗悄悄地浮到水面，微妙地吐出一个又一个泡泡。天朗气清的日子伴着惬意又悠闲的节奏，有木船从村的另一头驶来，划出一道优雅的痕迹。
阿桑婆注视着白沙河，这条默默无闻却又滋养白沙村百姓的河流，蜿蜿蜒蜒在她如诗如歌的岁月里。她想起自己呱呱坠地，稚嫩的女婴不哭不闹，安静地卧于襁褓，母亲轻轻哼着的白沙河民谣潜入她甜美的梦境；想起自己少女初长成，袅袅行于河畔，邻家的男孩看见她后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她想起自己嫁作他人妇，在河边洗衣唱歌，歌声唤醒了草丛中的猫咪，奶声奶气的猫叫逗得她扑哧笑；想起自己的容颜在白沙河水的倒影中，从先前饱满娇嫩到如今皱纹丛生，徒留岁月的痕迹。
阿桑婆从不抱怨岁月流逝让她青春不再。她只是沉静地在如水的年华里开着小铺子，饲养几只鸡，将屋檐下冬去春来的燕子记在心里，看着白沙河不紧不慢却永不停歇地东流。她的这一生好像都在和白沙河产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阿桑婆的内心明朗开阔，她心田的绿洲永不会有干燥与苍茫，归根到底是白沙河的慰藉。
落日的余晖和煦地洒在万物生灵上，也投射进她的心窗。阿桑婆的眼睛微微眯着，她知道自己的一生如同白沙河里的水滴，所有的永不干涸得益于白沙河蜿蜒向东的周而复始。她睁开眼睛看看杂货铺有没有客人来买东西，在恍恍惚惚地知道空无一人后，她接着安静闭眼休息。
她的时光随着白沙河而流动，不会摁下暂停键，蜿蜿蜒蜒在每一次平稳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