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周末，惠风和畅，父亲一早就在屋后搭起简易灶，慢火烹煮红烧肉。灶里不时发出哔哔剥剥柴火爆裂声，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肉香，边上的柴犬阿黄趴在柴灶边，馋得直涎着口水。
屋后原先是一大片空地，前些日子被推平，种上了樱花树、槭枫、桂树，树下新铺上了草坪。昨晚一场春雨，草坪被濯洗得绿意盎然，花树越发蓊郁了。
这时有一对老夫妇头戴斗笠，顶着煦暖的阳光，在草坪边栽种低灌木丛。
临近中午，妻在厨房间拣着芹菜，我在餐厅拖地。她这时急切地说：快过来看呐，爸这是？
她正靠近厨房北窗，往外探望。
我快步走了过后，瞧见父亲正从草坪边走回来，手里捏着一双竹筷。
我说，咋了，爸这是？
妻笑着说，我刚才瞧见爸从锅里夹起一块红烧肉，往草坪那走去，将肉放在那位大妈的碗里，她正坐在草坪上，端着饭盒吃中饭。
这时父亲端着一碗满满的红烧肉上楼来了。
我对他说，爸你刚才夹一块红烧肉，给那位坐草坪上用中饭的大妈了？
他将肉碗摆放在餐桌上，说是啊，我正在盛肉，瞧见她在吃饭，就夹了块红烧肉给她吃，就当结个缘。
我内心莫名地感动了下，又走向了北窗，望着那老妇坐在阳光里，吃着中饭，她慢慢咀嚼着那块红烧肉，正吃得津津有味。
去年秋天的一个午后，屋后那条沉寂已久的窄窄河浜，等来了父亲，他手持竹刀、肩扛木桩，穿过蔬菜地中间的泥路，往河边雄赳赳、气昂昂大步走去。他将裤管挽了又挽，捋过了大腿，慢慢下到了河滩上，冰凉的河水让他突然收回了脚，停缓一下，又将脚伸入了河水里。他将木桩往河滩上的淤泥里插入，左手捏住木桩，“哎唷”一声，右手拿竹刀拍击木桩，几次重击后，木桩稳稳地扎根在淤泥里。紧接着，他往手心里吐了几口唾沐唾沫，又往河心钉下了几根木桩，河浜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咚咚声响，惊起了芦苇丛里几只水鸟。
他坐在河滩上，将木条劈细了些，然后一根根横竖钉在木桩上，搭成梯子的形状，尔后又往上铺上木板，一条伸向河心的河埠头，渐渐显露出了雏形。
一条窄窄的河埠头，出现在了午后寂静的河浜上。
我来到了河浜边，对父亲大声喊着：“河水这么冰凉，你为啥光着腿，赤脚站在那么深的河滩上，还站那么久，你为啥一心想要筑这个河埠头？你晓不晓得自己的病刚刚好？”
父亲猛然回过头，手中的烟这时差点从指缝间掉落。他朝我瞅了几眼，说：“我也没在河水里站多久，阳光这么猛烈，河水也不怎么凉。我已经擦干腿脚，让阳光烤暖和了。我筑这个河埠头，也是想方便左邻右舍洗涮，就当修个缘。”
一个多月前，全家搬入了新小区，新房北面隔着一畈空地有一条小河浜，那是之前河东老生产队里的河浜。原先河边的住户楼房拆迁后，在新小区最南端造起了联排楼房。河浜边的人家全搬走了，河浜渐渐冷清了下来。
父亲老早就想在新房北侧的河浜边筑个河埠头。以前在夏家湾时，河边就有不少的河埠头。
父亲到哪，都没忘记修个缘。他仿佛一直惦记着十八岁时，跟袁花裁缝师傅学手艺时，师傅常说的那句话：端稳这碗饭，人先要做正，要记得处处修个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