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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蒲公英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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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付敏

  

  春日花事忙,呼啦一下地,像推开了一扇通往花间的路,二月兰、樱花、桃花、紫荆、油菜花,一簇簇一树树一片片,连红继木也挂出一树的繁花来,来赶春天这趟花集。

  翠绿的草地上,有星星点点明亮的黄,呵,蒲公英也开花了。在这幅色彩明媚的春色里,它紧贴大地,开得认真用心。花儿黄得明亮,籽儿结得轻盈,随风一吹,没了踪影。然后继续开花,再结籽。蒲公英可以一直开到深秋,隶属菊科的它伴着菊花开。奇怪,在春天,我觉得它是春的颜色,因为迎春花也是黄色的;而在秋天,我又觉得它是秋的颜色。

  小时候清明上山去扫墓,蜿蜒的山路上看不到多少花开,只有蒲公英开得绚烂壮实,给予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劳作过的人慰藉似的。边走边揪,很快攥一把,捏得手心汗浸浸,蒲公英那特殊的味道一路相随着,那是一种微苦但令人清醒舒适的味道。到了墓旁撂在碑前,腾出手摆祭品、点香、烧纸钱,留在手上的那丝味道很快便被新的味道掩盖了。

  奶奶讲我们未曾谋过面的爷爷的事,她眼里看不出我们以为会有的悲伤,她说爷爷没她有福气,谁知道日子会过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回去的路上奶奶会挖些蒲公英,最好带点根,奶奶喊它婆婆丁,奶奶说这东西能养活人,在那段特殊的年月多亏有它。我们嫌它苦,总拿来玩,躲过吃。奶奶将它一朵一朵洗净,沸水里焯过,凉拌或蘸酱吃。边吃边念叨:“婆婆丁是菜也是药,清毒泄火的。”

  蒲公英揪下来的花葶和叶脉处会渗出白色汁液,是我们小时候在野外受小伤时天然的止血剂,涂在被树枝划破的出血处,凉丝丝、黏哒哒,很快止血,或许还有消炎的作用,反正过几日再看,小伤口恢复如初。城里的孩子包里会备创可贴,而在田野山涧溜大的我们,蒲公英便是大地无偿提供的天然创可贴。

  我们唤奶奶为婆婆。婆婆喜欢婆婆丁,于是在我脑海里,婆婆就和蒲公英关联在一道了,婆婆和大地上的婆婆丁一样,顽强而明亮。有段时间我曾嫌弃过奶奶,就像嫌弃婆婆丁的苦和瞧不上它随处可长的寻常一样。和奶奶年纪相仿的邻家小脚王奶奶,浑身不沾尘埃,清清爽爽弄针线,轻轻柔柔地说话,笃悠悠地等着媳儿伺候。哪像我奶奶,走路风风火火,不是田里就是地里,指甲里有洗不完的污垢。直到后来王奶奶久病卧床,脾气变得乖戾,而我婆婆依旧脚下生风,用衣襟兜着新鲜杏子忐忑地在我窗前张望。

  时光如水也似风,奶奶坟前的蒲公英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我亦如蒲公英的种子一般被吹往一处又一处。不管身在何处,看到蒲公英那渺小明亮的身躯总会不由地驻足,那微苦但令人清醒舒适的味道成了我记忆里故乡的味道。偶尔还是会轻轻地摘下蒲公英的花葶,将那轻灵的种子举在嘴边“噗”地一吹,看它四散飘飞,仿佛又一次放逐一个梦想。

  已是晚樱缤纷的春末,下班看到一同事在草坪里挑蒲公英,我蹲身询问,他说:“老婆近期有些上火,挑来给伊烧汤吃。”嘿,真是位知冷知热的爱人。据说西洋没有以苦为味的,唯我中华苦是五味之一,且以身与心适当的苦为一种自我疗愈和修行。蒲公英那清正的苦味里,透着那么一丝寻常人家过日子的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