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忱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穿着一身灰白拼接的工作服，颜海涛穿梭于振石集团华智研究院测试中心的设备之间——他正在检测企业研发的特种不锈钢焊丝，时而低头观测焊丝形态，时而抬头研究电脑中实验数据。检测结束，他又赶回办公室，将工作服脱下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白衬衣开始整理与下游客户合作的相关资料。
身份的切换就如工作服换到白衬衣，忙碌而紧凑。
作为华智研究院合金研究部经理，颜海涛致力于特种不锈钢、镍基合金等新材料的研发和应用，先后研发了海洋工程用不锈钢、双相不锈钢等特种不锈钢。
前阵子，在浙江省人民政府公布的“2022年度浙江省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名单中，嘉兴共有两位专家榜上有名，而颜海涛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科学家，他始终怀揣着自己的科研理想，不断拓宽材料特性的边界；作为企业科研工作者，他考虑市场需求和企业利益，创造特钢制造领域的独特优势。
科研理想和市场需求之间的错位似乎不可避免，而颜海涛找到了这个跷跷板上的最佳平衡点。在那里，科研理想和市场需求重叠了。
一头扎进特钢领域，年少无畏也无悔
2009年，即将在上海交通大学材料学博士毕业的颜海涛站在了人生十字路口：是留校任教纯粹做科研，还是到企业做产品？这是几乎所有博士毕业生都会遇到的选择。不过，对于颜海涛而言，徘徊并不存在，这迈向振石集团的一步走得很干脆。
是什么让他就这样一头扎进了特钢企业？
专业契合是颜海涛反复提及的一个原因。在校读博期间，颜海涛跟着导师做的研究课题便是包括不锈钢在内的钢铁特种合金的材料研究，这与振石集团东方特钢的领域以及需求几乎完全重合。对于潜心于特钢研发的颜海涛来说，有这么一个机会能够继续深耕专业领域，是个极佳的选择。
而与别的应届毕业生不同，由于课题研究的方向，颜海涛有过一段长达一年的企业驻扎经历。“读博最后一年，我在宝钢实习，一边做研究一边熟悉企业的运行体系，这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够为一家钢铁企业带去什么。”颜海涛回忆道，“这一段与企业打交道的经历，让我对企业不再畏惧。其实很多毕业生对于要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是感到害怕的，但这部分担忧对我来说不存在。”因此，踏入企业的这一步，对颜海涛来说并不难迈。
振石集团东方特钢有限公司作为一家“百亿企业”，对颜海涛也有着直接的吸引力：“有这么一个大平台，能够让自己的研究成果应用到产品生产中，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不会错过。”
2010年1月，博士毕业的颜海涛正式加入东方特钢，作为技术中心的一员，从事不锈钢制造领域的研发工作。这一做，就是十多年。时光流转，2022年，颜海涛从东方特钢技术中心调入华智研究院，主要负责合金板块的开发工作，继续在特钢领域深耕。
特钢性能通常从其塑性、强度、耐腐蚀性等方面进行评估，每一种性能的提升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颜海涛和团队正致力于研发一种焊丝，他们对产品的成分和热处理工艺进行了优化调整，使其比普通产品的强度高10%左右，因此这种焊丝的各项性能指标远高于普通的焊丝，是钢铁工业的“缝纫线”。“这种焊丝的用途非常广泛，比如石油的运输管道、储罐等。强度提高，压力容器的安全性能也会随之提高，这是我们开发材料的一个目的。”
除此之外，颜海涛的团队也在开发食品级的特钢材料，用于啤酒发酵罐、不锈钢水壶等容器，这对不锈钢的安全性以及耐腐蚀性要求很高。同时，海洋工程也是团队致力的一个重要方向。颜海涛和他的团队共同研发了海洋工程用不锈钢、双相不锈钢等特种不锈钢，打破了国外垄断，实现了高端钢材国产替代。
从大型工程到日常家电，特钢应用于方方面面。谈及专业领域，颜海涛滔滔不绝，“之后我们想要研发合金含量更高的镍基合金，比不锈钢的耐热性、耐腐蚀性更优秀，我们想把高端材料国产化，并应用到重大工程项目中。”
潜心深耕特钢领域十多年，这份对于未来的坚定也透出那份实力的底气。
智囊团加持，从科研设备开始拿回全流程自主权
颜海涛从来都不是孤身奋战，而华智研究院的成立更是将全集团科研人才汇聚一堂。有了智囊团加持，他和他的团队更是信心十足。
振石集团华智研究院（浙江）有限公司成立于2020年，是振石首家专业科研机构。它聚焦前沿高性能复合材料、金属材料研发应用，致力于整合研发资源，瞄准世界前沿科技，研究新型工业智能化装备技术。“成立研究院的初衷，就是想要集中原本分散在各个公司的研究人才，在华智研究院形成钢铁特种合金、复合材料、智能装备三大部门，通过项目制的方式来做针对性的难题攻关。”华智研究院相关负责人介绍道，华智研究院的存在本身也具有多样属性，除了成为创新产品的研发地、创新技术的孵化地，也承担着创新设计的集聚地、创新人才的培育地的责任。
组建一个智囊团，不是一蹴而就的，既要有需求推动，也要有前瞻引领。
“想要建立研究院的想法来源于一个项目，我们叫作‘629’项目，也是我们研究院的前身。”华智研究院相关负责人所说的“629”项目，是2017年振石集团合作的一个风电类大项目，其中涉及一道工艺，全球只有丹麦的一家公司可以完成，因此产品的生产就需要周转到北欧再回到国内，耗时耗力。于是，振石集团召集了5位科研专家，最终成功突破难点，稳稳拿下了“629”项目。
“629”项目的成果直接促成了2018年装备技术部的成立，科研人员也组建为一支十几人的队伍，主要致力于风电市场中所需的相关特定材料的研发工作。
2020年，风电叶片的材料更替趋势给华智研究院的建立加了最后一把火。
随着大型化风电市场的发展，想要更高效地运用风力发电，这对风电叶片的性能提出了更高要求。部分风电叶片长度达到了100多米，这要求叶片材料具有超强硬度的同时又要注重轻量化，于是用新型复合材料代替传统材料提上日程。华智研究院在这样的需求下应运而生，最终凭借其自主研发的拉挤板工艺在风电市场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技术研发之外，华智研究院的核心优势在于科研装备的自主创新，这在全球都是首屈一指的。想要拿回研发到生产全流程的自主权，“装备自由”必不可少，华智研究院也为此付出巨大努力。一套设备中蕴含的核心技术，也许就是一个企业核心的竞争力。目前许多制造装备都被国外企业垄断，他们以高昂价格将设备出口到全球市场，而华智研究院所要突破的就是这个设备带来的壁垒。为此，研究人员远赴美国学习相关技术，再对自我瓶颈进行突破，最终完成了完整的设备研发。
目前，华智研究院研发的拉挤板在市场中占比达40%，真正消除了国外企业在设备上的压制。目前，华智研究院已经制造300多台设备，相对于进口设备，生产运输周期都大大缩短，成本也大大降低；同时华智研究院还能够针对合作客户的需求研发定制技术装置，真正以研发技术占领国内市场。
“市场的手”定一个目标，“科学家的脑”给一个方案
是以科研理想为轴将特钢材料做到极致，还是以市场需求为纲完成产品的商业化运作？这是现实给颜海涛设置的一道选择题，而他给出的答案是——平衡。
市场瞬息万变，下游企业的需求也千变万化，拥有极致性能的特钢材料固然有明显优势，但碍于成本高昂，并不为市场所青睐。“作为企业的研究院，我们要做的不是‘极致’，而是‘合适’。平衡科研理想和市场需求是我们的必修课，也是我们方案的核心。”颜海涛解读道。
这阵子，他和他的团队刚完成了与美的家电的一个热水器合作项目，在具体的案例中实现了平衡。最初，美的找到华智研究院希望提升热水器加热管中所运用的特钢性能，以应对市场提出的更长使用寿命的需求。于是，在初步调研和评估之后，华智研究院与美的集团和上海大学组建了一个联合实验室，达成三方合作。
热水器的加热管所使用的不锈钢面对的是内外巨大的温差，里侧电阻丝以煤粉为介质传递出近300摄氏度的高温，而外侧的水温最高不能超过100摄氏度。这对钢材的性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而华智研究院要做的就是提升它的耐热性，从而延长热水器的使用寿命。同时，水流长年累月所带来的水垢也是对不锈钢材料的一种慢性腐蚀，因此耐腐蚀性的提升也一并需要加入到最终的方案。
“市场的手”总是给出一个明确的目标，而科学家需要做的就是给出一个完美方案，但这个“完美”的达成并不容易。将一份符合合作企业标准的材料真正运用于产品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华智研究院研发开始，不断测试和调整是第一步，接着这个研制出的初步材料会运送到上海大学实验室进行第三方评估，当合作双方都认可评估结果后再转化成产品，进行反复测试，只有符合企业要求的材料才能进入市场。
颜海涛和他的团队前后共经历了四轮材料迭代，他们在一次次推翻打回之后重整旗鼓。“科研就是一个面对未知的过程，而一次次实验就是将未知转化成已知的过程。尽管过程中有无数失败，但我依然乐在其中。”终于，在颜海涛和他的团队不懈努力下，他们研制的热水器管道走进了千家万户。
“我们当然也有自己的科研追求，但解决客户需求依然放在首位，这是我们真正能将产品惠及市民生活的一个重要途径，而我们要做的是在不同领域寻找更多‘平衡点’，将最适合的产品运用到生产。”
谈及未来华智研究院的发展方向，颜海涛雄心勃勃：“未来，我们将扩大合作领域。一方面瞄准基础建设，包括风电产业、光伏产业和城市建设等大型材料；另一方面聚焦新兴产业，比如新能源汽车，让材料优势成为产品优势的一部分。”
当科学家和企业家的目标一致，当科研理想和市场需求重叠，未知将一一变成已知。
【捺出态度】
年少无畏踏入企业大门，一头扎进特钢领域，颜海涛的科研理想一直引领他不断突破。
从博士毕业生到科研人员到团队领头人，他的身份不断转化，但专业的态度和执着的坚守一直贯穿始终。
创新，是当前企业的一个重要命题，也成为科研人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在商业化游戏规则内，如何真正将科研成果转化为产品流通到市场，是颜海涛和千千万万科研专家所共同面对的任务。
他们在市场和科研的跷跷板上跌跌撞撞，摔下又重新爬起，最终找到了那唯一的平衡点，达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