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人语:获过茅盾文学奖的作家李洱曾经说,如果小说家笔下的“猫”是一只“散步的猫”,诗人笔下的“猫”就是“跳着芭蕾舞的猫”,于是,又有人说,翻译家的工作就是要想办法把它们从一种文化带到另一种文化中去,并使其保持旺盛的生命力。
在嘉兴,总有一些人,很会说故事,如干宝、金庸、余华等,还有一些人,很擅长把别人说的故事带到别处,如朱生豪、穆旦、沈性仁等。跨越时空,观测、打量嘉兴的文学天空,星光璀璨。
嘉兴从来不缺顶级小说家
■记者 周伟达
有一个“城沦为湖”的故事,说的是由拳县,放到今天大概就是在嘉兴南的地方。秦始皇时有童谣唱:“城门有血,城将陷没为湖。”有老妇人听到歌谣后,天天去城门偷看。守城将士要捆她,她就把这首童谣说了出来。之后将士把狗血涂在城门,老妇人看到后赶紧跑了。突然之间大水就涨了起来,要淹没县城了。主簿派主管府吏去报告县令,县令对他说:“你怎么变成鱼的样子了?”主管说:“县令你也变成鱼了。”于是,县城就真的沦陷为湖了。
这则故事出自《搜神记》,作者是干宝,东晋文学家,被称为“中国志怪小说鼻祖”。干宝本来生于河南新蔡,后随父迁居灵泉乡(今海盐、海宁交界处)。用今天的话来说,干宝是新嘉兴人。
为何干宝擅写志怪故事?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大致论述道,干宝天生喜欢阴阳术数,受父亲的婢女死而复生、兄长气绝过了几天又苏醒两件事影响,除了写神祇灵异人物变化之外,还写神仙五行等内容。干宝所撰《搜神记》影响颇巨,如关汉卿《窦娥冤》取材《搜神记》中的《东海孝妇》,汤显祖《邯郸记》取材于《搜神记》中的《玉枕梦》,鲁迅小说《铸剑》也改编自《搜神记》中干将莫邪的故事。
干宝之后,嘉兴小说家代有贤人,宋代鲁应龙《闲窗括异志》融神怪之事与地方史料于一炉;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集朝廷典章及市井掌故于一体;明代钓鸳湖客的话本小说《鸳渚志余·雪窗谈异》以嘉兴人物故事为题材写成28篇;明末清初张匀(一说张劭)所著才子佳人小说《平山冷燕》《玉娇梨》,被译作外文,传至欧洲;同期徐震《女才子书》等小说,以婚姻故事对私奔、再嫁、一夫多妻等社会问题提出思索……
步入现代,凡提文学,大概绕不开现代文学史“鲁郭茅巴老曹”,其中嘉兴小说家在六席中占据两席,茅盾是地地道道的嘉兴(乌镇)人,巴金祖籍嘉兴(塘汇)。
茅盾是现代小说史上无比耀眼的一颗星。
他创作的“《蚀》三部曲”描绘大革命前后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幻灭、动摇、追求的心路历程。《霜叶红似二月花》展现五四运动前后,江南水乡传统地主与新兴资产阶级的勾心斗角、相互倾轧,以及他们与农民的尖锐矛盾。《子夜》《林家铺子》以及“农村三部曲”《春蚕》《秋收》《残冬》全面反映上世纪30年代中国城乡的特征。
在长篇小说领域,茅盾的《子夜》在现代文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瞿秋白曾说:“在将来的文学史上,没有疑问的要记录《子夜》的出版。”捷克汉学家普实克认为,“世界上伟大作家的作品中,很少有像茅盾那样的一贯紧密地与当时的现实以及重要的政治和经济事件联系起来。”
作为小说编辑的茅盾同样优秀,早期他主编《小说月报》,聚拢一批优秀小说家,推动现代小说的进步,中年时期在《人民文学》撰写《谈最近的短篇小说》,鼓励茹志鹃、王愿坚等青年小说家,晚年将25万元稿费捐出,成立长篇小说文艺奖(后取名为茅盾文学奖),鼓励当代优秀长篇小说创作。
巴金的小说“爱情三部曲”《雾》《雨》《电》、“激流三部曲”《家》《春》《秋》等,以小说的方式推动了对现代知识青年的启蒙,其中《家》中思想新潮、追求进步的“觉慧”更是成为众所周知的反封建青年形象代表。
1923年和1924年,巴金先后两次与三哥李尧林来嘉兴祭扫李家祠堂,并写下《塘汇李家祠堂》。当巴金来到“梦想的嘉兴祠堂”,祖籍地三个字也终于落定,那般具体而微,堆着碎瓦的地、漏的屋顶、生满尘埃的玻璃窗,便都是所谓寻根的“根之存在”。李家祠堂曾在河塘交汇之处,而这片富饶土地上流淌的文脉,从古至今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其中就包括群星璀璨的小说家。
海宁女作家陈学昭有长篇小说《工作着是美丽的》《南风的梦》《春茶》、短篇小说集《新柜中缘》等,其中以《工作着是美丽的》最广为人知,书名更成为流行口号,小说叙述女青年李珊裳的个人命运汇入时代洪流,笃定“只要生活着,工作着,总是美丽的”信念,最终从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成长为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的过程,其积极向上的基调激发着一代又一代人追求美好生活的热情。
毛泽东曾评价她,“既是文学家,又是教育家”。作家丁玲则说,“你年轻就如一枝早熟的春兰,峭然挺立在石山上。闲花野草可以趁春风灿烂一时,而你却出淤泥而不染,亭亭玉立于晚秋。”
在嘉兴小说家阵容中,有一位仿若塔外之人,独树一帜,被誉为“一代武林文宗”,他就是海宁查良镛,更为世人知晓的是他的笔名“金庸”。
金庸从1955年到1972年创作15部武侠小说,除《越女剑》外,其余作品被凝练概括为“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他的作品在海内外拥有亿万读者,影视改编风靡全球。《嘉兴市志》评价道:“他的武侠小说以历史为影子,加以艺术创造,善于构思情节、塑造人物,间以社会风俗人情的描写,激浊扬清、倡善贬恶,富于伦理观念和文化色彩,其著作在海内外华人中家喻户晓。”
嘉兴人读金庸小说倍感亲切,钱塘潮、南湖、烟雨楼、新塍镇、安澜园等家乡元素拉近了读者与金庸、与小说人物的距离,仿佛历史某一刻,小说里的风云起落、悲欢离合就发生在嘉禾大地上。如金庸所云,“小说作者最大的企求,莫过于创造一些人物,使得他们在读者心中变成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是实实在在做到了的,在其用心塑造的人物中,读者可以自然而然地想起一长串名字:郭靖、黄蓉、周伯通、杨过、小龙女、张无忌、赵敏、周芷若、韦小宝……这些人物无不生动鲜活,个性明朗,他们的喜怒哀乐,有时也能在我们的生活中找到倒影。“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豪情壮志,也曾照亮过每一个少年英雄梦。于是,共情产生了,且不会消逝。
金庸之后,又一个名扬天下的嘉兴小说家是余华。
余华生于1960年,年幼时举家迁往海盐,他在海盐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1977年毕业于海盐中学,1978年进入海盐县武原镇卫生院当牙医,后因写作才华于1983年调入海盐县文化馆,1989年又调往嘉兴市文联任《烟雨楼》编辑。直到1993年正式定居北京之前,他在嘉兴、海盐生活了三十年左右,他常说的“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这个家就是嘉兴,是海盐,是“文学的故乡”。
从27岁发表《十八岁出门远行》被称赞“你已经走在中国文学的最前列了”,到32岁写出《活着》至今畅销逾两千万册,再到《兄弟》《许三观卖血记》《在细雨中呼喊》《第七天》及最新长篇力作《文城》,余华毋庸置疑地站在我国当代作家的第一梯队,是大家眼中的“顶流小说家”。
余华的小说周游世界的履历也堪称漂亮,目前已被翻译成40多种语言在40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版。他曾获得意大利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1998年)、法国文学和艺术骑士勋章(2004年)、法国国际信使外国小说奖(2008年)、意大利朱塞佩·阿切尔比国际文学奖(2014年)、中国版权金奖(2018年)、塞尔维亚伊沃·安德里奇文学奖(2018年),意大利波特利·拉特斯·格林扎纳文学奖(2018年)等,是驰名世界文坛的中国作家,年年被视为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竞争者。和那些璀璨的星辰一样,余华注定载入文学史。
此外,出生于嘉兴平湖的小说家王旭烽曾凭借“茶人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南方有嘉木》、第二部《不夜之侯》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平湖人、《柳堡的故事》电影编剧胡石言创作的短篇小说《漆黑的羽毛》《秋雪湖之恋》获1982年、1983年全国短篇小说优秀奖。曾担任过嘉兴市作协主席的小说家黄亚洲、王福基、李森祥,以及陆明、张振刚、夏辇生、曹琦、陈忠祥、朱樵、但及、詹政伟、薛荣、畀愚、吴文君、草白、王占黑、莫飞等在小说创作领域亦颇有成绩,类型文学中嘉善籍的南派三叔、秀洲的蒋话、海盐的贝客邦等人的小说创作及影视化改编均有全国性影响。嘉兴小说家,已成为浙江文坛乃至全国文坛不可忽视的一股重要力量。
嘉兴自古以来底蕴深厚,文脉光荣,有“虽三家之村,必储经籍”之说,干宝笔记体小说《搜神记》历千年传承而不衰,茅盾自知病将不起却竭力鼓励更多小说家写出佳作,金庸凭一己之力架构庞大武侠宇宙,以致“凡有华人处,就有金庸小说”,他们以小说的名义,为一代又一代读者叙写“志怪的传说”“现实的样本”“成人的童话”,让流淌在人世间的悲喜留下痕迹,小说自有这般力量。
今年,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将回归桐乡,这一根据嘉兴小说家命名的文学奖,也是中国当代长篇小说创作最重要的文学奖项,三十余年来的获奖小说影响了无数读者,这与璀璨星河中嘉兴小说家的努力不可分割,他们的小说在一代又一代读者阅读中散发出不朽的、生动的闪光。
强大的嘉兴翻译家群体
■实习生 吕 彤
多国语言转换,文档极速生成……功能强大的ChatGPT有何局限?“地表最强机器人”大方承认他们的短板:“我们无法理解生成单词的上下文语境或含义”,“我们无法接触到人类所拥有的大量知识”……
确实,跨越语言鸿沟,打破种族壁垒,交流文化内涵,ChatGPT还得向人类翻译家们好好学习。
嘉兴文韵深厚,钟灵毓秀,翻译界也是群星闪耀、才人辈出。他们不单单是译者,更是深研文化内涵、传播民族精神的人类文明使者。
朱生豪是其中最闪耀的一位。从浙江大学前身之江大学中文系和外文系毕业后,他进入上海世界书局担任英文编辑,参与《英汉四用辞典》编纂工作。当时中国没有完整的莎士比亚戏剧翻译本,为此日本嘲笑中国无文化。
要给中国人争口气!1936年起,朱生豪着手翻译《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从1936年8月8日译成《暴风雨》第一稿,到最终因劳累过度32岁患病离世,战火纷飞的年代,朱生豪在贫病交加、辗转流徙中笔耕不辍。译稿一次次被毁,他一次次再补。莎士比亚的37个剧本中,朱生豪译了31个半,他是我国翻译莎士比亚作品最多的一人。
他不仅翻译数量多,质量也极高。文采方面,他注重运用汉字的音韵美,在用散文体再现莎氏无韵诗体的过程中,讲究平仄、押韵、节奏等声韵上的和谐;他“求于最大可能之范围内,保持原作之神韵”,翻译时使用许多口语化词汇,与原著契合。分类方面,他打破英国牛津版按写作年代编排的传统次序,按照喜剧、悲剧、史剧、杂剧四类编排,更方便中国读者阅读和传播。
英年早逝的朱生豪未完成的莎剧译作,由另一位嘉兴翻译家虞尔昌继续完成。
虞尔昌从之江大学外文系毕业,先后在海宁县立初级中学、湖州中学、山东大学、台湾大学任教,后兼任台湾教材委员会委员。他执教经验丰富,英语写作和翻译教学尤为人称道。
任教之余,虞尔昌致力于莎士比亚研究。朱生豪生前没来得及翻译的《约翰王》等几部历史剧,虞尔昌孜孜不倦,反复琢磨后完成。1957年,朱、虞合译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出版,虞尔昌翻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也于1961年出版,为海峡两岸研究莎士比亚的共同事业作出巨大贡献。
莎士比亚作品精彩的语言和丰富的内涵,还吸引了同时代许多其他嘉兴籍译者,如朱文振、顾仲彝和中国最早版本《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曹未风。
曹未风主张从舞台演出的角度翻译莎剧,强调用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研究莎士比亚及其剧作,对我国莎学研究有重要影响,他本人也是华东师范大学建校的奠基人之一。
用教育延伸翻译的广度,用翻译拓宽教育的深度。当年人手一册的《许国璋英语》作者许国璋,也是嘉兴籍翻译家。他在清华大学外文系的同学曾说,许国璋英语水平要高出班里其他人,德语能读懂歌德散文原文,学法语后很快能读懂莫里哀和巴尔扎克,能用法文写读书笔记。他们四年级时,叶公超教翻译课,让学生翻译《史记·项羽本纪》,对许国璋的译文最满意,认为颇似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文笔。他是一名杰出的译者,也是一位优秀的教育家。
而出生在嘉兴的另一位教育家郑晓沧,不仅翻译了《我之教育信条》《儿童与教材》《人生教育》等教育专著,为当时高等学校教育学发展提供重要的参考用书,还翻译了美国作家奥尔珂德小说《小妇女》《好妻子》《小男儿》三部曲,深受国内读者欢迎。他倾注了深刻思想和真挚感情在精心翻译。
嘉兴盛产这样跨界的翻译家。穆旦,本名查良铮,后人评价“他是诗人中最好的翻译家,或是翻译家中最好的诗人”。诗人穆旦沉睡着的时候,翻译家查良铮活跃起来了。查良铮翻译出版了《普希金抒情诗》《波尔塔瓦》《青铜骑士》《加甫利颂》《欧根·奥涅金》等多部叙事长诗,以及雪莱、济慈等人的诗集。他和袁可嘉合译了《布莱克诗选》,以“梁真”为名出版了《拜伦抒情诗选》等。
两万多行的长诗《唐璜》是穆旦后半生心血的译作。他在精神压抑和身体伤痛的双重困扰下,在挤得满满的小屋一角,在堆放着酱油瓶和饭锅的书桌上,默默完成这项艰辛的工作。尽管知道自己翻译的作品发表遥遥无期,他仍孜孜以求、不弃不舍。他辞世三年后,《唐璜》终于得以出版。这部《唐璜》译著和他的遗骨一起,安葬在北京香山脚下的万安公墓。
穆旦的翻译工作完全没有功利,是单纯的学术,他的翻译和所关注的诗歌问题深刻相关,和他自身的内在需要及其对时代的关注密切联系,是一种“真正的诗”的回归。
嘉兴诗人翻译家还有徐志摩。印度诗哲泰戈尔访华,他担任随行翻译。他在剑桥期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翻译了大量西方散文诗作,这些作品语言优美,意蕴悠长,为当时中国诗坛创作带来了积极影响,是20世纪中国翻译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与徐志摩合译《玛丽玛丽》的嘉兴才女沈性仁,是一位优秀女翻译家。我们如今在书店还经常能见到她翻译的《人类简史》,她是中国第一位翻译美国亨德里克·威廉·房龙的历史著作《人类简史》的人,掀起了在中国经久不衰的“房龙热”。
沈性仁是“中国20世纪初叶女翻译家群体中的杰出代表,是第一个提出解放女性思想的文人”。1919年,她首次翻译的作品——英国戏剧家王尔德的著作《遗扇记》在《新青年》发表,引起很大轰动。这是外国话剧中最早用白话语体翻译的剧本,直接代表女性翻译者的文化立场,开启五四时期译者对性别问题不同思考维度的先河。沈性仁48岁因病离世,生前共翻译了17部著作,她的生命短暂而璀璨。
从嘉兴走出的杰出翻译家还有黄源、许天虹、许粤华、陈瑜清等,嘉兴优秀的译者如李善兰专注科技,蒋百里专注军事,陈大齐专注心理,沈苏儒专注对外传播,顾均正专注科普,徐震堮专注世界语传播……时代的发展离不开他们,他们永远在历史的星空中闪闪发光,指引着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