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嫣
每年春天,我都要去一次溪中村。
在江南,总有一条河流经过村庄,与大小无关,但却如心脏之于人的地位。河流的周围是人们世代居住的房子,黑夜里,房子像沉默的大汉守护着河水,到了白天,大汉又变成了巧媳妇,围着河岸劳作。春天,或在春天之前播下的种子,破土而出后与河水一起荡漾在巧妇麦色的脸颊上,鸡鸭的叽叽喳喳叫醒了房前的梨花,嘭的一声开了。
溪中村位于王江泾南汇,东临嘉善陶庄,西北近吴江,三地相交的地位注定了其宁静的特质。这里没有人来建工厂,村庄还是从前的样子,河水依然如唐代诗人吟咏的那样:春来江水绿如蓝。
可我想说,丰富才是春江水,至少我眼前的便是。毋庸置疑,三月的村庄,河岸线是金黄色的,那是朴素而又大方的油菜花,它是春天里最让人省心的开放,夹岸铺设,又围住麦地,依着白色的村舍,以干净的纯白作为底板后,连天空的蓝都增添了饱和度。金黄色向上或向远方无限延伸,是大片大片的绿接住了它。那成片的青草、庄稼、麦田,成荫的香樟、婀娜的新柳在三月的村庄里集体舞动着春风。不要说是野草夹带着各色无名的小花挺身向上的姿态让你联想到上帝仁慈的微笑,也不要说是麦田和庄稼的丰茂让你预习着稍后的喜悦,更不要说是娇艳的海棠和粉色的桃花如争奇斗艳的姐妹在屋旁迫不及待地拉开了竞妍的赛事,光是那向河中折弯而伸的粗壮老柳树,就像童年里的一个隐晦邀请,我便施施然靠了上去,那柳荫下,一定还停着一艘童年的旧船。
在溪中村拥有整个欢乐而又翔实童年的年青主人,解下船绳,摇起了橹,载着几个从城里来的不再年轻的女子去寻梦。他是了然的,水啊,就是这样轻轻地流动,船啊,就是这样缓缓地摇晃,城里生活的距离和坚硬就融化在了乡村的水波与青荇间。更不要说,那粼粼的水面,江水倒映着整个村庄的岑静,徐徐穿行的船只小心翼翼地拨醒了睡在湖底的村庄、柳树和一片的金黄,它们茫然中渐渐动荡,荡开的涟漪似它们贪恋的梦境,又渐渐平息,一切折痕被吸进了水里,又开始了另一场酣睡。
船渐渐靠了岸,此时,食物丰富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尖。焦香中带有一丝丝清香的是那一口铁锅里的野米饭释放出来的;鲜香来自主人清晨从河中捕获的鱼虾;酱香是自己饲养的土鸭;春笋、蒜薹、莴苣无不来自主人的劳作,此刻散发出诱人的色泽和香味。这还不算,浓郁的鸡汤正从灶间被稳稳地端出来,那身后艳丽的灶画,像这场人间烟火的缔造者,更似一个旁观者,露出慈祥的、宽仁的笑来。我不知道江南以外的男人究竟进不进厨房,但我知道江南的男人在吃食上轻而易举就能竖起一道丰碑,廊檐下,大盆里的水磨粉正在被一双强健的手反复揉搓,旁边的篮子里南瓜叶已渐渐沥干水分,灶间的水正温着,等着属于春天的另一场烟火——青团。
午饭之后,围场上阳光铺地,简易的小桌矮椅,父母结婚时的红双喜玻璃杯,八〇后的红双喜水壶,此刻点醒了种种回忆,不需要任何仪式的开场,便是一场隆重热烈的春天茶事。都是十来年的老朋友,爱着风一样的自由,渴望自然纯粹的时光。有人白了头,有人升了级娃满地跑,有人挺过病魔,也有人似乎不曾惊扰岁月容颜如初。每年春天,都有一次这样的相聚,在乡村的丰饶与芳草里。
有人说:乡村无尽,只有上帝能够创造乡村,而人类创造了城市。许多像我这样的人,虽然在城市生活的年份远远超过童年时的乡村,然而最难割舍的却正是这些少数时光。人们始终渴望的是乡村里宁静的气息和青草的芳香,有着燃烧的灶火与自然生长的食物味道,以及更多。
(作者系医务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