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崇斌
儿时吃炒面，会撒些白砂糖，加开水调均，浓稠适宜，香甜可口。虽许久不得吃，那滋味，突然又在舌尖上翻滚了。
我说的炒面，不是面条沸煮过水添料翻炒的炒面，是面粉直接在锅里炒的。母亲炒面用的是炒菜的铁锅，比现在家用的大，比农村土灶的小。锅洗净，用洗碗布擦干，剩下那点水气，让灶堂里扭动的火苗驱散。待锅中没了乳白热气，添柴便要少些，续着单薄的火苗就好。
舀几勺白面倒入锅中，开始不停劲地均匀地翻炒锅中每个角落的面粉。原本细细的粉，怕被炒熟似的，抱成大大小小的团子，母亲见了，皱着眉，用铲子压散。铲子紧贴锅壁，发出滋滋声，此刻也不觉得刺耳了。铲着铲着，面黄了，铲着铲着，面香了，火苗得再小些，铲子翻得再勤些，呈焦黄色，就可以出锅了。
母亲拿个小碗，盛上小半碗，加些白砂糖，小心地倒些开水，拿勺子一顺边地搅。面粉没浇透，再加些开水，再搅。面糊特有的麦香，浮着热气，四处散去。可以吃了。我拿勺子在碗面上薄薄地刮，送进嘴里，美美地吃上一大口。呵，这次我晓得，面上那层凉得快些了。
那个年代孩子吃嘴少，大人难得买些苹果、香蕉、桃子、荸荠、糖果回来。我细心察看，还是不知道这些好吃的到底放在哪儿，也不见大人自己吃，接连几天都会拿出来，分给孩子们吃。孩子的喜乐是没有预兆的，看到这些吃食，倘若前一秒还号啕大哭，下一秒，泪水自顾自地流，嘴角自顾自地上翘，笑了。倘若看见母亲炒个面粉，烙个饼，也会欢天喜地地围着，等着吃第一口。
高一时，我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母亲便在周日那天烙饼，炒面，让我带。住校是要上晚自修的。每晚回到宿舍，不知是学校伙食油水少，饿得快，还是惦记着从家带来的那点吃食，同舍的几个女生都会吃点东西，多数是饼、炒面，还有时令水果。
云家的饼做得最好。两面金黄，自饼心起，有条缝旋转延外。沿缝撕开，可撕成一整条，然后一截一截咬来吃。是咸的，有星点黑色花椒面，有小块亮绿的葱花，很香，很好吃。我的饼两面平整，没缝，不规则的黑块不规则地分布在金黄的饼面上。掰开来吃，没味，留下牙印咬着吃，也没味，所以，我更爱躲着同学吃炒面。
不是我小气，炒面大家都带的。在家，母亲要求用热水冲来吃，在学校，我就用勺子舀着直接吃，更香。下了晚自习，我从包里取出塑料袋，解开封口的黄皮筋，伸进勺子，冒尖的一勺炒面就出来了。送进口中，不吸气，舌尖慢慢蠕动，细品慢咽。正美滋滋地享受着，云过来推我一掌，粉雾便从嘴里喷出，还没来得及生气，一串咳嗽声，把余下的炒面带飞了出去。
云吓了一跳，忙取来杯子给我，她拍背，我喝水，好半天才消停下来，眼泪也瞧热闹似的，挂在睫毛上了。
（作者系嘉兴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