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糕的回忆
■张建华
去大姑母家做客,临走,姑母非常客气,回赠了一笼尺糕。说起来,已经有多年没有尝过这老底子的味道,大姑母送的尺糕,勾起了许多童年的记忆。
曾经,尺糕代表的是一种满满的幸福感,很清香的甜,很清爽的糯。食后,口齿留香,回味无穷。这香,尽是儿时最美妙的盼望与梦想。
小时候,父母会偶尔带上我去镇上“出街廊”。记忆里的集镇很是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东头人”的青菜、萝卜,“西头人”的茭白、地卜,还有海盐人的咸菜、大头菜,买的、卖的、看的、要新鲜的、淘便宜的,各色人等,走南的,闯北的,熙熙攘攘。
在我看来,最热闹的、最有烟火味的、我最想去的,是供销社的饮服店,那里有9分一碗的清汤面,也有8分一碗的、“拨得牢拨根葱拨不牢拨个空”的小馄饨。当然,还有茶馆边上的糕团店,那里有几分钱一块的尺糕或者肉团子,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两家店都是热气腾腾的场面,每次走过路过都有跨不过去的感觉。
但是,即便是父母带上我们“出街廊”,汤面、馄饨,基本是梦想,走过路过,只有咽口水的份。十次里面偶尔有一次能吃上一小块尺糕,或者一个小小的肉团子,那是爆棚的幸福。
父母生了我们兄弟三个,“出街廊”次数多了,我总结出一个经验,但凡三兄弟一起去的,基本上什么也吃不到。只有父母上街时,正好只有我一个在身边,跟了去了,再想点小主意,才会有机会幸福一下。回家还不能说,只有一个人偷着乐。那可不是父母小气和偏爱,实在是父母口袋里拿不出供三个孩子一起享口福的钱啊。
那个年代,父亲有孵茶馆喝早茶的习惯。某一天的早晨,父亲比平时略早一点回家,我们兄弟仨就定会有口福了。父亲买菜的竹篮子的一角盖得严严实实,一定会有三块还冒着热气的尺糕在等着我们。这个时候可不用父亲催我们起床,三兄弟会争先恐后地从床上跳起来,穿过房间,越过堂屋,赶到灶头间,翻开父亲的菜篮,人手一块尺糕。
手捧微暖的尺糕,可舍不得大口地吃,必先观其方正闻其清香,再一小口一小口,如蚂蚁啃噬骨头一样慢慢享受,把尺糕四周先吃干净,留下中间有肉馅的部分,再慢慢添食。
记得有两次意外,一不小心把最舍不得吃掉的肉馅掉地上了。第一次掉了立马捡起来,看看四周没人,直接一口吃了。另一次可没这么幸运,肉馅滚到门口,被守在那里的大黄猫一口叼走了,害得我大哭一场。
尺糕这方寸美味,精致细腻、柔韧含蓄,口感清甜不腻,软糯适宜,轻轻一咬便知是江南水乡之味。
“糕”谐音“高”,寓意着“步步高升”,尺糕也因“好口彩”,而得到更多人的青睐。吃块尺糕,寓意全家团圆,事业蒸蒸日上。尺糕成为婚庆、上梁、过年等喜事大事必备之物。
在乡里人眼里,尺糕不仅是充满乡情乡味的美食,更是一份老底子的记忆。在大人们忙碌的身影中、在孩子们吮指回味间,这种最熟悉的味道,也得以代代相传,发扬光大。
记得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家里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做尺糕,平时是不可能吃到尺糕。所以,“出街廊”能买一块尺糕来吃是一种奢望。
做尺糕很重要的是尺糕模子,那时候的尺糕模子一尺见方,分成四四一十六块尺糕。有一年过年前,母亲在家里做尺糕,第二笼刚做好,我们兄弟三个已经差不多把第一笼的尺糕消灭了。
如今同样一尺见方的模子,已经分成五五二十五块尺糕了。模子更加精致,做出来的尺糕更加精美,就像一尊尊艺术品。咬上一口,香甜、软糯、绵密,留香在唇齿之间,仿佛满嘴都是幸福的味道。这样的味道,甚至比老底子的味道更地道、更美味。
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上三五块尺糕,现在只能吃一块,这也许是社会进步带来的变化吧。
大姑母家,就在尺糕店边上。每次回去,大姑母总是要给我们带上一笼热气腾腾的尺糕,让我们回到童年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