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 儿
小区楼底下的两株白玉兰,一株一树油绿的叶子,一株尚且还开着花(虽是开败了,仍白且耀眼)。坐在十二楼的窗前,看那两株玉兰树,从早春到暮春,似乎只是一场花事,春天转眼就过去了。
朋友说,青春也很快就过去了。
朋友还年轻,未到三十,如今看二十八九岁的人,想想真年轻啊,年轻得掐得出水来。想起二十九岁那一年,和闺蜜去饭店吃了一顿,庆祝还是二字开头,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生命就是这样,一年一年老去。无可抗拒。老了未必全是坏处,沉稳了贞静了,不再那么毛毛躁躁、莽莽撞撞了。
“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瓦屋纸窗之下,喝一壶茶,读一本书,看一场花,不必着急呢,好日子是用来慢慢度过的——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每一个平凡的日子,用心地过,认真地活,用力地爱,多好啊。
年少时痴狂,到了中年,痴狂劲儿忽然没有了。内心圆融丰满,似有了岁月的包浆。岁月打磨一个人,就像一件器物,渐渐地风烟俱静,人书俱老,花好月圆,与君相悦。
好辰光就是此时、此刻,静静地观一朵云,看一朵花。
那两株白玉兰,起先只是擎着花苞,淡青色,犹如攥紧的小拳头,又如一窝鸽子蛋。仅仅隔了一夜,就孵出了一群小白鸽,呼啦啦扇动着翅膀。
满树繁花压低枝。玉兰的花瓣,阔且肥大,风一吹,簌簌落到地上,小船儿一样。捡拾起一瓣,蜷缩起花边,闻之有暗香。藏在袖子里,便应了一句诗:有暗香盈袖。
我喜欢玉兰的香,素净、淡雅,若有似无。大自然才是最好的香水酿造师。这一款玉兰花香水,比起迪奥、香奈儿,芬香更沁人呢。
实则别的玉兰早就谢了,长出一树油绿色的叶子,一日肥似一日。只有这两株白玉兰,栽在北窗旁,因此开得格外晚。
阴天无事,在窗前翻书,累了抬头看花。看两株玉兰,一株绿,一株白,绿的油光闪闪,白的一树莹白。风一吹,怕那莹白要落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那旧枝上的花朵,已经不是去年那一朵。明年,这一株树上长出的叶子,也不是去年的那一枚。就像你明天遇见的那一个女子,已不再是昨日深爱的那一个。
一年一年,玉兰花闹哄哄地开着,热闹且欢愉的人世啊。
玉兰我只爱白玉兰,红玉兰觉得忒俗忒艳。然而马路上、隔离带栽的大多是红玉兰、红花夹竹桃,都是饱满、炽烈的花朵。
还有日本晚樱、垂丝海棠,这是晚春的花了。繁茂、绵密,仿佛一个人绵绵不绝的情意。
新房子的花园里栽了两株紫荆花,光秃秃的荆条上,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花簇作一堆,像一群悄悄在耳语的女孩。
风乱吹,花乱开,又朴素又美丽,还有桃花、梨花、李花……一夜雨疏风骤,花瓣落了一地,寂寂的粉与白,有着惊天动地的美。
早上乌云密布,中午太阳出来。春天的太阳比冬天的暖且亮,仿佛要把周遭的世界照亮似的。吹面不寒杨柳风。人也脱掉了厚厚的棉衣,换上薄薄的春衫,走在暖融融的风中,一颗心暖融融的,真欢喜。
春夜喜雨,野渡无人,有一种无言寂静的美。
日常琐碎,烟火迷人。买一把韭菜,炒一只乡下的土鸡蛋。一把农家春笋,裹了新泥,剥去笋衣,切成丝,和雪菜肉丝炒一炒。或做一道油焖笋,日本酱油,加一块老冰糖。再凉拌一盘马兰,撒一点细碎的香干。
春天的食物,食之皆有一股清气。天地间的清气,汇聚在蔬菜上,难怪叫青蔬。人在春天,实在应当多吃一点青蔬。
买了一篮枇杷,孩子她爸说,以前卖了春蚕,枇杷上市,有塘西人挑着担子卖枇杷,白沙,贼甜。孩子爷爷会买一筐枇杷,于是一家人欢欣雀跃。那么穷的年代,过日子还是很有仪式感。
现在,一年四季吃得到枇杷。不只是枇杷,还有西瓜、草莓、香瓜。买到两只绿泥瓜,有着童年我家瓜地里的香气。
把那一只绿泥瓜切成块,翡翠似的,装在白瓷盘子里,一柄不锈钢小叉子,一块块送进嘴里。
煲了一锅老鸭汤,放了枸杞和笋干,红红的枸杞浮在汤上,格外有一种艳。
油麦菜、西班牙生菜、贝贝南瓜,绿色无公害蔬菜。一只南瓜三十块,买得肉疼,吃起来又香又糯,像板栗一样。
那天驱车路过邮局,看见一只绿色的邮筒,伫立在马路上。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故乡的小镇上,那个穿白衬衣黑裙子的女孩子,穿过香樟树的浓荫,去邮局寄信。
那一捆泛黄的信,还在姆妈家的阁楼里。只是昨日的少女,已经很多年不曾写一封信了。时光之河,亦是再无法泅渡回去了。
春天什么树最早绿?只有南方的人晓得,柳树最先发芽。烟雨蒙蒙的江南,小河堤上的柳树垂下万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荡漾着,像挂了一块淡绿色的帘子。人走到河堤上,揭开帘子,走进了春天的画卷里。
画里画外,皆是春天了。
吴山白,越水绿,一枝桃花从人家院子里斜斜横过来。红配绿,多么艳俗,然而大俗即大雅,况且衬着白墙黑瓦——我总觉得山寺桃花太过孤高清幽,倒不如栽在人家院子里的桃花,闹哄哄喜滋滋,村姑一样的清丽与姣好,可是并不自知呢。
晨起揽镜自照,发现鬓角一丛白发,甚是触目惊心,起先还用力地拔,可是怎么也拔不尽了,只好由着它触目惊心地白……青衫尽湿,时光惊雪,这也是春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