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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隔代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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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9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缪雨洁

  

  我不喜欢吃荸荠。小时候寒暑假的作文也写了荸荠,不过那个时候我甚至只会用方言说这两个字,所以其实我很难用文字来描述它,最后的文字也是草草了之,毕竟我根本不喜欢它。一直都不喜欢它。

  荸荠是冬天的产物,直到去年,我才知道它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被呈现到我的面前的。七八岁时的冬日凌晨,我总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五轮电动车的声音。那是爷爷准备出门了。因为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在家的日子对我来说就是一分一秒也不想浪费。家里的后门总是停着那辆蓝色的车,没有一丝可以挡风的位置,只有一个人的车头。我觉得荸荠长得很丑。它像一个小人,呲牙咧嘴的,还很难用刀抹削干净,留下一个洁白的身子,味道也很奇怪,好像木屑中带着甜味。更加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它的质地,粗糙又有着水分。不过削荸荠总是可以带来很多乐趣的。爷爷奶奶总说我把肉都削完了,让这些小东西赤条条地被塞进嘴巴里。因为我不太会熟练地使用削皮刀。这刀也很独特,它是蜷曲着的,像老头给人挠痒痒般的在动着,慢慢地,轻轻地,却总是找不到哪里在痒一样,胡乱地削着,最后奇形怪状的白色就暴露在我面前。其实我没有像我说的那么讨厌它。只不过是不喜欢罢了。

  爷爷奶奶一起看着荸荠一步步地从泥里出来了。从最开始的种子到一步步从泥里被连根拔起。也许会有人像我一样从来不知道它被种在泥地里,是有水的泥地里。没有办法出门的十二月,为了排解乏闷,我时常去农田里走走。走过自家地里的芥菜、卷心菜还有菜薹,再走过别家地里的小葱、笋菜还有青菜,我来到爷爷弯着腰的荸荠地。泥地的颜色像水泥一样,是爷爷给自家老房子装修时候水泥混合的颜色。爷爷的裤子上也是水灰色,我觉得应该很难洗干净。他这几天总说着腰痛,可能是汗水攻击了后背。他装满了十几个水泥桶,然后一次性倒入推车上去。再慢慢地推回到家门口。就这样在无声中持续了半个月。

  太阳总是暖烘烘的,把荸荠外面的泥都一层层晒干。它们被放在红色的地毯上,过半天就被翻个身子。然后接受奶奶给它们的无水洗澡,其实就是剥泥。我喜欢每天穿着睡衣在楼下的躺椅上坐着看书,有时候觉得阳光刺眼了就换一个面,把书盖在头上然后不知不觉在奶奶和邻居的交谈声中睡睡醒醒。也许是因为阳光,我总是看一会书就想睡觉了。有时候我站起来到门口看看这些黑家伙。它们有的大有的小,奶奶说要把这些按照大小分类入篓,过年的时候可以送给亲友,也可以拿去卖,就像小时候一样,电动车的白色喇叭叫喊着的一样。

  天还没全亮,我看到爷爷就已经在用力地拧着龙头。只不过那是灰色的,像水泥一样。我睁眼又看到一群黑色的小东西们滚动着,我决定帮奶奶一起分拣这些荸荠。不过第一步是要剥掉上面的泥。我做好准备工作,还去拿了塑料手套,但是坐在那,没有音乐,没有一切,有靠背的木椅子也让我觉得腰酸。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就说,手痛,停止了这个突然起意的工作。邻居们听到纷纷笑我。奶奶也说,这可比烧饭轻松多了,不用想我喜欢吃什么,只要单纯地做一件事就好了。就像她做帽子一样,重复地做同一件事。我确实很挑食,不喜欢吃以前爷爷奶奶烧的饭菜,去年就开始慢慢跟着他们进厨房了。我还觉得烧饭好简单,所有菜好像只要加糖加盐加醋加酱油就可以了。

  奶奶就这样在太阳下坐了好几天,我在边上捣核桃仁。喜欢牛奶煮核桃,每天等着早上有人送玻璃瓶装牛奶来。中午我在暖阳下,坐在奶奶身边,听一些大块的泥落到地上,听她讲年轻的时候怎么被爷爷骑着三轮车送到医院有了我叔叔,怎么被太婆刁难,怎么卖自行车,怎么去武汉,怎么有了现在这个家……然后有了一箱一箱的荸荠,被装在纸板箱里面。

  我不爱吃荸荠,不喜欢它到冬天才被收获,或者是被放在烤箱里变成熟得一下子就能用手剥下皮来。不过我或许喜欢坐在椅子上,听奶奶讲故事,那是隔着一代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