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明
在外打工,免不了东奔西走地颠簸。在远离父母家人的日子里,最怕的就是一个“病”字。
多年前的一次生病经历,仍记忆犹新。那是在广东东莞某工地上打工,为了工程如期交付,我们不分昼夜地劳作奋战。我们在高温下作业,争分夺秒地把烈日的滚烫激情,凝固进钢筋水泥疯长的楼坯骨架。我们将月辉的柔情,浇灌在基槽、梁圈的骨骼里。
在混凝土即将覆盖整个十二层楼面的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脚手架在旋转,眩晕的我,满眼全是花花绿绿纷飞的虫子。我仿佛一枚枯叶,在昏暗的空蒙中旋转着漂浮着。
当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东莞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房东大娘。她坐在我的病床上,满脸的皱纹里写着不安的焦虑。当她看到我醒来时,眼睛充满了宽慰和欣喜。我听到大娘喃喃自语,又好像是对我说:“谢天谢地,菩萨保佑!你终于醒过来了。”
她的惊喜,远远超过了一个房东与房客的关系。从她兴奋的表情上,我读到了两个字“母爱”。我和大娘只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说透了是萍水相逢呵。从那一刻起,我就坚信,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那里有女性,那里就有母爱!“母爱,无处不在。”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名言,这是人世间最永恒的真理。此时,我想起了不知什么人说的一句话:“只要有人烟的地方,你就能感触到人间的爱与人性的善良。”
此时此刻,这久违了的母爱,如巨大的暖流,在我孤寂的胸中汹涌着、澎湃着,我的心中翻滚起幸福的浪花。我抓紧大娘的手,热泪盈眶,竟然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来。
我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大娘也陪了我一个星期。回到大娘的家里,还是大娘经常来照顾我。后来,我认她做了我的干娘。
从此,我找回了失去多年的母爱。在我住院期间,有谁说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呢?每一天大娘都没离开我,基本上每一夜大娘都没睡上一个安稳觉。一会儿给我喂水,一会儿给我喂药,一会儿叫护士给我换吊针,一会儿摸摸我的额头,一会儿问我想不想吃点儿东西,为我买来一大包荔枝、香蕉之类的水果。我要去小便,她非要给我端来尿盆……叫我说什么呢?我什么都说不出,唯有感激的泪水止不住地涌流。
当我病情好点儿了,她老人家给我端来她自己做的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惹来病友们羡慕的目光。我时不时看见大娘用手捂住心口,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大娘说:“你放心,我好好的,没什么病。你快点好起来,我就放心了。”大娘还说:“你们做苦力的不容易呀,今后要多注意身体,一累垮了身体,钱也吃亏人也吃亏,何况家里还要等着你的钱用呢。”
没想到时隔半年,我从另外一个工地回来看望她老人家,她却不幸病故了。听邻居们说,其实她老人家在服侍我的时候,已经是胃癌晚期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干娘家的楼下,恍惚听到她老人家从楼梯一阶一阶地艰难走了下来。她走进了我的记忆里,我的心里我的灵魂里……
干娘,给我第二次生命的母亲,在我今生思念的记忆里,在我夜夜温馨的梦中。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