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清晨,小区里一排排私家车还在沉睡、窗外只有鸟儿清晰的晨鸣声时,徐师傅的自行车铺里,早已响声一片。他坐在小凳上,捧着茶杯,悠然看车来人往。
机械厂退休的马师傅推着自行车来了,“老徐,轮胎破了。”徐师傅放下茶杯,双手接过自行车,半蹲着摆弄,一阵风把他的白发吹乱。马师傅顾自进去,喊声“早”。“老马,来坐。”他手一摆,坐了下去。
简陋乌黑的铺子,两桌人喝茶聊天。缫丝厂的老刘老胡、甜酱厂的老李老秦、印刷厂的老王老沈……他们早就退休,彼此熟悉,都是独居老人,不用接送孙辈,不用给儿女做饭,自由但孤独。
从甜酱厂退休的徐师傅,身材魁梧,精力充沛,在这不显眼处开了这自行车修理铺,一晃十几年。如今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少,又有共享单车,修车不赚钱,抵过房租,所剩无几。老徐乐此不疲,铺子如家,那些无处可去的老伙计有了喝茶聊天的固定去处。他们风雨无阻,每天聚集在此,热闹一早上,欢笑一下午。这是“茶馆”,也是精神家园。家事国事天下事,都映入这些浑浊的眼睛,被他们反复咀嚼。
大家散漫坐着。老王说:“前天去乡下喝喜酒,菜上了三十多道,只吃了一点点就全部倒掉,多浪费!一向节俭的农民铺张浪费,这种风气要不得,国家要出台措施制止,宣传也要跟上。”老马老秦表态赞同,大家议论纷纷。
茶水免费。老徐每天清晨在墙壁一角支个煤炉,劈柴生火烧水。没活时,他也进去站会儿。“老徐,当年咱俩是甜酱厂的好把式,我制坯打耙,你听缸,干劲十足。咱的酱,浓郁香醇,卖得好。”已完全秃顶的老李大声嚷,眼里闪着光,厚重的眼袋一动一动。老徐朝他微笑下,转头,目光朝向屋外的墙角,煤炉一直冒着稀疏的薄烟。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荣光时刻,如同这煤炉的烟,无声无息飘散在空旷的天空,没人注视,一会儿便没了影踪。
外面凄风冷雨,屋里一片暖意。老伙计们捧着热乎的茶杯,扯着嗓子,回顾自己的人生旅程及工作家庭生活,有满足有感叹有遗憾。杯里的水凉了,老人们起身回家。有老伴的,舒坦地伸伸腰;独居的,赶紧走路;懒于做饭的,在老徐铺子蹭一顿。老陈喝口酒,温和地说:“现在的黄酒口感比我们酒厂的差许多,我们酿得糯。”
有时,老人们坐在门口,看马路。旁边的超市服装店包子铺一个接一个关张,只有老徐的铺子还在。夜幕降临,老人们散开了,老刘习惯喊一句:“一天又过好了!”拧紧杯盖,步入尘埃。
这帮城市退休老人,人生最宝贵的岁月奉献给了一个单位,任劳任怨,从乌丝干到白发。他们的厂子,都是当地有名的国营企业,支撑一地经济社会发展。后来,市场经济大浪淘沙,这些单位普遍效益下降,最后难以维持,被兼并收购或破产。
他们的眼角皱纹嵌着城市的记忆,一阵风吹来,卷起一圈尘土,他们镇定端坐,微笑着头朝远方。那里,昔日狭窄的马路又宽了,缫丝厂的原址上,一个崭新的高档楼盘马上要竣工了。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