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
■渔 翁
认识长佬伯伯和他的侄女,缘于少年的伙伴钢囡。长佬伯伯的家就在钢囡的家里。
听老辈人讲,长佬伯伯和钢囡的家,原来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私宅。走进大门,左边有一门房;再向里走几步,登上五六级石阶,推开第二道门,便来到了客厅。客厅左侧是天井,20多平方米,有一口硕大的水缸,埋在泥地里。这种水缸,在旧时通常是作消防用的。客厅右侧有一木质扶梯,通向楼上三个房间。长佬伯伯就住在客厅后面的一间房屋里,有10多个平方米,房间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老式的大床,与床相对的是一张八仙桌,临窗,八仙桌两边有两张老式的太师椅,还有一只条凳。
少年时听说,长佬伯伯原来就是这个军官的佣人,替他看管房子。后来这套房子被分给三户人家租住,钢囡家人多,不但占据了客厅、天井,楼上三个房间也是归他们居住,大门左侧的门房由其他人居住,长佬伯伯也是其中一户。
长佬伯伯的脸很长,一年四季光头,个子很高,能有一米九左右,是当年我见过的个子最高的大人,整个大院内,只见他腰板笔挺,走起路来步子很大,虎虎生风。
长佬伯伯平时不苟言笑,独来独往,钢囡怕他就像老鼠见到猫。长佬伯伯对我很和蔼,每当我到钢囡家玩,他总是笑着招呼我进他房间。他房间里有一副象棋,长佬伯伯总是以征询的口气问我:“杀两盘?”于是,一老一少站在八仙桌边,开始在楚河边厮杀,我当年个子太矮,坐着下棋很别扭。
下棋的结局常是以长佬伯伯全输而告终。但我却很佩服长佬伯伯,因他即使输了也不悔子。我下棋,是父亲教的,说“走棋要落子无悔,输了就输了,大不了重新来过”,好像刘欢唱的那首歌《从头再来》。
长佬伯伯最开心的,是他的侄女来他家玩,那个时候他要上街为他侄女买好吃的东西,回来后要在钢囡家的煤球炉上烧饭烧菜。他侄女不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他只用一只小煤油炉烧饭,吃得很省。
长佬伯伯的侄女有四个,平时常来的,是他的大侄女和二侄女,都是瓜子脸、大眼睛,还都有两条长长的辫子。我长大后,听了歌曲“村里有位姑娘叫小芳”,就觉得长佬伯伯的这两位侄女就是小芳。
长佬伯伯的大侄女有风湿性心脏病,沉稳安静,说话轻声慢语,二侄女却活泼喜闹,说话高声快语。在我眼里,他的大侄女是个才女。有次我到他家玩时,正好看见他大侄女翻开的一个笔记本里写着:“傍晚,我俩走在山村的小路上。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相处久了,我和钢囡待她们两姐妹就像是亲姐姐一样。我曾到她们家做客。她们家离县城20多里地,我是在早上走着去的,有时有手扶拖拉机开过,我就纵身跃上手扶拖拉机,搭上一程。长佬伯伯的大侄女家是一个两层木结构建筑,楼上是睡觉的,楼下是厅堂,家门口有一条山溪流过,还专门用石块砌了一下。
有一天下午回家,我发现大院门口围着一堆人,钢囡说:“阿姐死了。”我刚要骂他,他接着说:“昨天晚上睡觉还是好好的,早上家人醒来,发现她却没有起来,叫她也不响,走过去一看,已经死了。”我觉得一股寒气袭来,第一次感受到熟人突然死去的滋味。
我工作的第一年,从工作的县城专程乘火车到另一个县城,再换公共汽车,花了一天半的时间,风尘仆仆地第二次来到了长佬伯伯的侄女家。那时,长佬伯伯的二侄女嫁到了杭州,三侄女也刚有了小孩。我在她们家吃了中饭。饭毕,我来到长佬伯伯大侄女的墓前,点燃三根清香,泪水模糊了双眼。临走前,我采下了墓前一株红红的映山红。
现在,我已是两鬓如霜的老人,回想起少年时代与长佬伯伯和他侄女的交集,恍惚似一场梦境。翻开旧照片本,还存着长佬伯伯和他侄女的合影,照片上的两姐妹还是那么青春亮丽。本子里,还夹着我在阿姐墓前采的映山红,花虽已干,但还看得出暗红的颜色,诉说着岁月的存在。
我想,当年与长佬伯伯下棋时,应该故意输几盘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