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山
幼时,有棵桃树长在天井里,和我一样瘦瘦小小,老也长不壮实。老爹用一个破了底的竹篰套在小桃树上——怕她被家中的鸡婆鸭公踩扁或当成玩物。
小桃树和我一起慢慢长大。一到早春,没等桃叶芽儿探出头,她就急吼吼地冒出满枝丫蓓蕾,给我们送来一个又一个绯红的早春。
她的花朵跟一般的桃花不一样。花瓣层层叠叠,蕊丝细密,如西洋婴儿的眼睫。怒放时节,小天井里简直像落了天边的霞锦。花朵萎去的时候,满树毛茸茸的桃子便从花萼处钻出来,小而饱满,桃子顶部有个弧形尖儿,像极了寿星公公手里的仙桃。毛茸茸、绿油油的桃子在剑鞘般的绿叶间探头探脑。
当夏天渐浓渐深,桃子尖也慢慢泛红,且红晕越来越大,像施了层薄薄的胭脂。可是,桃子只长到杏子大小就僵住了。摘一颗尝,脆而涩,没有丝毫甜味。
“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咧。”祖母摇摇头,几次三番要把桃树拔掉,好在泥土里种别的营生。我苦苦央求,才让桃树幸免于难。老爹知道我喜欢这棵不受待见的桃树,在我外出念书的几年,他一直施肥除虫好生照料着。
我十六岁的时候,家里的老房拆了,新房建在了一处临水的地方。老爹把桃树也迁过来了,就种在新房前,依傍着家门前清清的白水河。老话说,“人挪活,树挪死”,桃树似乎没缓过劲儿来,一直闷闷不乐,树干皲裂粗糙,叶片也消瘦萎靡,打起了卷,常有被虫啮的痕迹。但每逢春天,她依旧豁出性命开花,依旧给我们送来绯红的春天。
成家之后,我回乡的次数少了,好几年都错过了她的花期。等我回家的时候,她常常静静地站在那里,朝我轻挥枝叶。
邻居讨了个哈尼族的云南娘子。她看到我家桃树上的果实说:“呀!这桃核在我们家乡是做桃篮的好材料呢。”
云南娘子挑了一颗泛红的桃子,用小刀去其果肉,然后把桃核靠在石头井栏上轻轻磨砺,那密密的细纹越来越清晰,晶晶地闪着光,光滑如润。桃核两边各磨去一个角(约四分之一),两边磨得大小对称,中间留一条状作桃篮的提手,然后用搓好的红丝线从提手下一穿,一个精致的桃篮就做好了。我也依法炮制,给儿子做了桃篮挂在手腕上。附近的乡亲们听说了此事,也饶有兴致地摘了桃子去做桃篮。桃篮一时间竟成了左邻右舍脖子上手腕上钥匙扣上的一道风景。桃肉虽食之无味,可桃核却可磨成驱邪的桃篮,给人们增添了美好的意趣。
桃树何曾负我哉!
今年早春,我去看桃树,寻了半天都没寻着。我便问老爹:“桃树呢?”“去年冬天被虫蛀死,拔掉了。”老爹叹口气。“哦。”我有些伤感,和我一起长大的桃树没了。哎,年前两个多月,我只匆匆回过一两次家,都没留意她。老爹说:“桃树还在,你看,河边又长了一棵小的。”我低头一看,真的!不知是谁把桃核丢在河边——离老桃四五米的地方,又长出了一模一样的小桃,足有三四十厘米高,已经有几个枝丫旁逸斜出了。我欣喜若狂,托老爹好生照看着。
老桃又成了小桃,她在春风里挂着几滴清亮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