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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曾植(1850—1922),字子培,号乙盦(同“庵”),又号寐叟,清末民初学者、诗人、书法家。沈曾植博古通今,有“近世通儒”之称,甚至被誉为中国朴学领域的“鲁殿灵光”。
「序」出门晨跑
出自家小区左转,烟雨路往西300米是海盐塘桥。沿海盐塘路往北,自南溪路进入南湖,穿过伍相祠、壕股塔后面的小树林,在老沪杭铁路嘉兴段地下桥洞的入口,路线出现了分岔和选项:或向西,绕绿道过杨家桥,前往梅湾畔的朱生豪故居;或往东,顺着蜿蜒而上的螺旋石阶,翻过一座古朴奇峭的三环洞紫阳桥后,去往护城河北岸老城区的沈曾植故居。这是我大致的晨跑和晚步路线。
而我最早是在大学,从武汉黄鹤楼附近的旧书店淘到的薄薄三册《海日楼札丛 海日楼题跋》上得识了这位嘉禾大先生。回想起来,那是世纪初的早春,连日的春雨已把长江沿岸的天空、建筑、风景等渲染成了大写意的宋山水。时间和空间上都隔得很远的嘉禾一老一少,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神奇地在异乡故纸堆里碰头了。然而随着时空的一再流转,那三本小册子所带给我的开云见日的阅读体验,日后便像狂风中的树叶一样淡出了最初场景。直到前些年,我辗转回到了故乡,且有了一间似乎可以从此把光阴调慢一些的小书房,遂再次在故纸堆里和先生碰头。
「起」半生功名
清末民初的嘉禾大先生沈曾植,字子培,别号乙盦。他自冠的号还有一长串,诸如“寐叟”“楚翅”“癯禅”“持卿”等数十个或正经或游戏的诨名。我就在想,他生前除了是硕学鸿儒,私底下也必是个极有趣之人。尤其是“盦”字,跟他《海日楼文集》扉页上端坐于磐石的古法长衫形象,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其指称和意谓,更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制。
乙盦先生自小天资高且毅力定。诗是他的人生启蒙,他自言童年随母诵读李商隐诗,后来则深受同乡诗人钱仪吉的影响。“诗”开启了乙盦先生的“众妙之门”,直至经史地理、金石书画、古籍训诂、佛学道禅等“于学无所不窥”,且在每一领域都让后来者难望其项背。按古书上的话来讲,乙盦先生就是“鲁殿灵光”;照今天的话讲,则是“斜杠人士”。他后来甚至钻研起了医学。《清史稿》列传:“母多疾,医药必亲尝,终岁未尝解衣安卧,遂通医……”由于母亲体弱多病而学会了听诊把脉,精通医术,如此他又是一个大孝子。
三十出头,乙盦先生考取功名后进入仕途,在朝主事刑律、历史、地理、贸易沿革等,且在职业生涯中践行亭林先生的古训。而在历经了大半生日益看不太懂的光阴流转后,先生返回沪上定居至终老,寓所题名“海日楼”,身后文集名都由此而来。长衫先生的别号从此又多了一个“遗老”,却不是他自诩的,而是世人用一般意义上的社会属性来界定他,辅以前缀“仕途失意”“心情抑郁”等。
「承」趣博旨约
先生的“海日”却在他的晚年再次喷薄,像是接上了童年时代随母亲读李义山无题诗时的那根空灵古弦。在诸多晦涩艰深的舆地内,他更将其“夙悟”的诗性触角延伸至学术、艺术、天地中更微妙之处。可奇怪的是,当我翻阅他所有存世著作,发现这样一位硕学鸿儒却丝毫不在乎为我国历代学人所重视的“立说”,也不在乎像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或苏东坡般游山玩水,又或像跟他有时空交集的另一位嘉禾趣人金蓉镜那样小步调穿梭于沪上“晨风庐”与嘉禾“鸳鸯湖”之间,似乎“不逾阈(足不出户)”的“海日楼”才是他日后的新天地。如此看来他似乎真要坐实世人硬塞给他的名号了。
可有几个小事实会出来反驳“遗老”。其一是如他的关门弟子王蘧常所言,先师终日埋头于甲骨、钟鼎、竹简、陶器、书纸,在其案几堆积起的高度几乎可以让他隐身;其次是王国维从日本返沪,在上门探望过乙盦先生后,直急得他致函罗振玉:“乙老万无成书之日……”大概是乙盫先生经常把他信笔写下,然无不是其洞见的纸张、纸片等弄得满房间都是,王先生因此说他“趣博旨约”。这两个极易被忽略的日常小细节,既让我看到了先生的“毫不在乎”,也让我从他的古法长衫底下,隐约窥见了集“老者”和“孩童”于一身的藏身巧密的形象。
在我看来,晚年的乙盦先生,就像一个不被约束的孩童一样释放着天性,乐此不疲地玩他自己的拼图游戏,且把那些早已沉没在光阴深处的水植和珍贝们都打捞了上来,作为他细心培植和呵护的盆栽。他将时间都花在了古籍、无名氏碑、章草等老古董身上。我对书法没研究,而他的章草笔墨给我的最直观印象,就像是在斗转星移的辗转反侧之间渐入天然拼图,修剪一枝一叶,删削可有可无,完善生长路线,认真到“一字无来历,便觉杌而不安也”的境地。这似乎也是先生从之前诸多的社会身份中抽身而出后,他的另一幅“穷天地之法”的“蓝图”。
「转」藏身巧密
乙盦先生“藏身巧密”的古法长衫,这便像杜甫的“秋兴八首”一样“飞动”起来。“藏身飞动”的古老风景,似乎可认为是我国古人的传奇属性与风骨画像。而传统、传奇等都是经过了时光的不断洗礼,才逐步沉淀为我们日益清晰的大地色,那么一直活跃在空气中起过滤和净化作用的“微生物”是什么?这就好比匆匆赶路的我们,当某阵熟悉的旋律响起,某种久违的画面进入视线时,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甚或热流涌动,这种显意识背后的潜意识,它又会是什么?
我姑且称这些“微生物”为我们语言中的“诗意”,这种“潜意识”为我们天性中的“浪漫”。探究其神秘源头,它似乎是伴随着我们的上古神话、象形文字、诗经楚辞等诸多诗画分支而汇流的家族谱系,就像运输着一部“浪漫史诗”巨构的大运河,一直于无声处浇灌、熔铸着我们的感官和我们的一切,我们私底下最难以言喻的深层次隐秘渴望,无不是在她的两岸奠基,且始终都在向往着她。
“诗意”和“浪漫”,或许就是乙盦先生在水逝云卷的光阴中锚定自身的努力。而他比我们大部分人更能平心静气地领略这种于无声处的“众妙”。自童年在母亲膝下聆听无题诗的那一刻起,朦朦胧胧的音韵之美,便一直像羽毛一样挠着他的痒痒。直到有天,他把抽象和具象,浪漫和现实一并熔铸成了冉冉升起的高山海日。
在《与金潜庐太守论诗书》一文中,似乎可以窥见乙盦先生的“诗性情”。先生谓诗有“元祐、元和、元嘉”三关,通第三关便有“解脱月”。《大方广佛华严经》云:“此一解脱门,犹如净月,能为众生放福德光。”至于如何打通“元嘉”关,乙盦先生在此道出了他个人的“秘密”——将王羲之的《兰亭诗》和谢灵运的山水诗合并在一起读。这篇短小的诗论以一种和朋友之间家常聊天的方式进行,语气轻松诙谐。看得出来,先生颇推崇“元嘉三大家”(鲍照、谢灵运、颜延之),而探究先生更深远的意旨和情趣,则在老庄那里。比如,他在此提到了自己的一言五古,里面就有“寓形同庶物”(物我合一)和“仰见太虚净”(天人合一)等句。
然而,乙盦先生的诗并没有他那些包罗万象的之于古籍和碑学的“题跋”来得多。他说写诗只不过是“偶有所感,辄缀数言”。他的诗多以七古和五古为主,且喜欢使用出自经史、佛道、典故等学术化的习语,于是便有评论家将先生的诗冠以“聱牙”“学人”等前缀。可写诗作文,如果只能在一个事先就明确其前提和游戏规则的范畴内循规蹈矩地进行,那它似乎就是多余的。
衡山老人(沈钧儒)当年虽力劝年轻人勿再作旧体诗,在翻阅他《寥寥集》时,我发现还是穿插着诸多古典风骚。就连鲁迅先生都从未敢怠慢此类古树老茶、古法盆景,即便早已翻越了六朝骈文的大山,在他的全集中却出现了一本由他躬身辑校时间最长,且古奥得让我们更为瞠目结舌的《嵇康集》。再说乙盦先生的诗作虽“古奥”,却也因此显得极有“异趣”,在音韵、修辞等方面看得出都是一丝不苟的匠心之作。某种程度上,也正是这种“造园性情”(陈从周语)滋养着他广博的学术,而后者又多让他的诗带上了学术色彩。因此,写诗,或做学问,乙盦先生的灶台创造机制始终贯通且统一。
「合」异趣诗性
探幽乙盦先生的“诗趣”以何种阅读方式为最佳?我自己的“秘密”是将他和钱仪吉先生的诗合并在一起读。在意境、气韵、情趣、笔墨上,我发现他俩简直一脉相承。在《定庐集序》一文中,乙盦先生提到了他这位从未谋面过的同乡大儒和诗匠,且有将衎石老人作为照见他自己的“诗镜”的隐秘愿望。
《定庐集》《刻楮集》《旅逸小稿》等是钱先生的诗集代表作。在钱仲联先生看来,衎石老人的七古有“力追宋人,合宛陵、双井之长”的势头。宛陵是宋诗开山鼻祖梅尧臣,双井是黄庭坚,他俩的长衫都是杜甫造,杜甫的长衫则融汇了《诗经》和汉乐府的精髓。从衎石老人的五古诗我还看到,他甚至有穿宋过李贺、王维等,入魏晋六朝,融陶渊明、曹植等之众长,这便再次接上了本就出自古楚地的《楚辞》这一路。若要追得再深远一点,两位先生的根据地都在老庄。
最后,不妨来浅尝两位嘉禾诗匠的各一言五古。
钱仪吉《独游五龙潭》:
兴言城西泉,趵突此其两。昆仑潜既深,喷喝沫复上。映桥悬小绅,络石厉清响。喧闻境转寂,阴闷神益爽。江南迟归思,历下休尘鞅。时为亭观游,值此山泉赏。雨行无与共,禽语晚天朗。镌珉玩壁间,风叶一俯仰。沦漪聊酌今,巨构谁念曩?
跟着《独游五龙潭》逐层递升的航拍镜头,最后进入的是物我合一的旷达意境;比照这些勾勒细致的充满细节感的画面,尾句压洪钟绕梁的“ang”韵,是以小画面照见大心境;“映桥悬小绅,络石厉清响”,声画同步,无比熨帖且传神;“风”与“叶”、“俯”与“仰”的对比意象及其隐喻,极大地拓展了语言的空间纵深感。这就像是一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魔方拼图,或室外写生的孩童正在开展的一种基于实景的想象力拓展训练,又或者是端坐在磐石上的白发苍髯的老者那一袭古法长衫的神性拂动。
沈曾植《题倦知山庐图》:
考室爰笑语,游人怀故都??山贯四时青,月涌千泉珠??慷慨醉时歌,默存草玄庐。如何风尘起,遽有龙荒吁。郢路九逝魂,辋川一幅图。对酒忽不乐,称诗意踟蹰??长怀驻日心,儳焉中露居。湘水清且澜,木兰春华舒。终持聱叟文,重命渊明车。
《题倦知山庐图》为乙盦先生于病逝前一年的开年所作,起承转合之间是和他老师一脉相承甚至更久远的古风,其中有杜少陵的感时悲悯,有《九歌》的浪漫想象,有王摩诘的辋川法门,也有陶靖节的马车意象……一辆载有“故都”“群山”“风尘”“辋川”“月泉珠”“草玄庐”等什物返乡的古今混搭马车,就这么不经意地驶入了我的泪囊。探幽其“咏”下之“志”,有个小细节似乎可表明——同年二月,沈钧儒先生出纸请乙盦先生书联:“无所住;俨若思。”(前一句取自《金刚经》,后一句出自《礼记》),乙盦先生就此有题跋:“……寐翁随喜。”我有看过这幅字,其笔墨给我的感受是一种巧藏于其稚拙、坦荡的外部线条下的松弛与力沉。
我未免唐突且零碎的观感这就打住。诗的先验演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其一当然是我力所不逮,其次则是汉语言文本除了深湛的义理外,更有字体、线条、空间等共同营造的“园林学”美感,不求甚解还可当作字画和风景来欣赏,此为世上任何一种外来语言文字所不轻易具备。
在“独步”的学术、“异趣”的诗风以及“培植”性情等方面,两位先生天然相似。1850年,衎石老人过世。同一年,乙盦先生出生。
「跋」兀自返回
及至乙盦先生过世,同乡王国维先生在书写挽联时使用了《心经》笔法。又过去了几年,乡里的善男信女们都已爱上了白话新诗。徐志摩创作“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新月体诗”。晚来的年轻人朱生豪开始译莎,书信中不乏诸如“醒来觉得甚是爱你”等直白的辞藻,朱先生有时候也会写写古体诗。再往后一点的嘉禾艺文界在诗歌、散文、小说等领域内也出现过小高潮。
熙来攘往的人潮里头,有一孩童自风尘中接住了乙盦先生拂动的长衫——王蘧常。从年代上看,他是乙盦的孙子一辈。王先生自从接过了先师的长衫,就将其“培植学”从嘉禾平原带入了后来人再难企及的黄土高原。
师徒俩身前所从事的都是鲜有人问津的幕后基础工作——正是在这种同类别的“培植学”和“园林学”工种的福荫下,如今的嘉兴植物园、南湖畔的树林以及嘉禾大地上随处可见的小树苗们,于不经意的时光中长成了蓊郁大树。
我的晨跑和晚步路线,就是穿梭在这些如同长衫的阴翳底下。然而,即便乙盦先生还在世上,我都不敢把我这篇望梅止渴的口水文拿给他看,即便跑到了他故居门前,我都会脸红耳热地兀自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