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伟达
这些年，职业题材的影片掀起一波又一波上映潮，譬如《中国机长》《中国医生》《烈火英雄》，都是兼收票房与口碑的佳片，也引起了观众对机长、医生、消防员的关注。前不久，我还在朋友圈说：“啥时候能有一部讲述我们记者的影片呢？”“打脸”速度非常快，3月24日，由白客、苗苗、张颂文主演的记者题材影片《不止不休》上映了。
该片导演王晶曾担任过贾樟柯执导的《山河故人》《江湖儿女》等影片的助理导演，在对现实题材的关怀上颇受贾樟柯影响。《不止不休》的内容，涉及北漂、卖血、户籍制度、乙肝代检、矿难赔偿等议题，可以看出导演表达的野心，但是要在117分钟的篇幅中盛放这么多的内容，不仅是很大挑战，对观众来说也会陷入“眼花缭乱”。
影片放置的背景是2003年，高中肄业、初中学历的小镇青年韩东（白客饰演）怀揣新闻理想赴北京闯荡。在出身清华、北大等学历出众的其他实习记者面前，韩东毫无优势可言，只有坚韧笃定地强调新闻靠的是多思考、多观察，他几乎以偏执的孤勇勉强赢得前辈记者的信任，得以以实习生身份涉足新闻行业。
整部电影篇幅投注最多的是两个新闻事件，一个是资深记者黄江（张颂文饰演）带领韩东做的矿难赔偿报道，该报道被评为月度好稿而奠定了韩东继续新闻追梦的信心，第二个也是全片重头的乙肝代检主题，韩东以一己之力深入乙肝代检背后的产业链，深挖背后真相，并为乙肝携带者写出了《一亿人的反歧视主张》重磅报道。影片收尾处迎来光明，乙肝携带者的反歧视呼吁随着国家政策的出台最终被听见，被改变。
片中韩东的处境是艰难的，他的手头不宽裕，住在漏水的地下室，后来又遇合租房着火，半夜被房东赶走，流落在风雪街头，这些还只是物质层面的打击。精神层面上，他在争取发稿扬名立万和保护发小以及乙肝携带者群体的自尊心之间矛盾踟躇，可谓痛苦挣扎。难得的是，老记者说出的那句话：“有的人记者当久了，就把它当成一个职业而不是一个理想了。”韩东一直将记者职业视为理想，这是他待在北京的唯一理由，因此他可以不惧风险将录音笔放在鞋中卧底采访，可以在颠簸的公交车上打字赶稿，在火烧后的昏暗的出租房埋首新闻事业，平时话不多，表情也不活泼，眼神中有迷惘，更有隐忍与坚定。在最难的时刻，在已经混不下去即将踏上返乡之路的时刻，他理想的火苗还在闪烁，他说：“有些事，我想做完。”
《不止不休》此前被拿来与《我不是药神》比较，事实证明确实高估了，无论是影片评分，还是票房影响力，都没有预想的炸裂。它的缺点当然也很明显，主题太多，淹没了核心叙述。由于全片以乙肝反歧视的胜利作为收尾，那么核心叙述都留给乙肝代检的议题比较恰当。至于韩东北漂生涯的不易，是可以减少篇幅的，因为韩东实在不够特殊，又有哪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奋斗是容易的呢？反之，如果将影片叙述的核心放在乙肝代检上，那就可以进一步探讨乙肝携带者当年遭遇的困境，以及记者开掘该议题的艰难之路，而不是用一句“有些事情不是想说清楚就能说清楚的”来轻巧带过，这个问题的开解之路更能对比片尾所得胜利之震撼。即便是目前已有的叙述，乙肝携带者的抱团取暖、张博（宋洋饰演）的痛苦纠结也没有抵达相应的深度。这些都是影片尚留的可以再完善的空间。
当然，对于一部记者题材的影片，《不止不休》已呈现的表达在议题之外，在记者的行动之中也足以引起同行的共鸣。奔波的身影、赶稿的压力，带病上岗的部门同事，以及体谅宽容的爱人，无一不是我们记者生活的倒影。作为时代的记录者，记者本身同样也是人，有悲伤喜乐，他们也会遭遇理想主义的困境，但是依然会继续探求突围之路，只要手中的笔和镜头不掉下，心中的理想之火不熄灭。从这个层面来讲，感谢导演塑造或者说还原了黄江、韩东这样的记者，他们是我们同行，也是我们本身。
我是在嘉兴新文化影城看的《不止不休》，同行的还有不少媒体记者，其中就有发起此次观影活动的摄影记者朱骏。当天的放映正值嘉兴电影集团“电影课堂”第六期，有映后交流环节，禾城资深媒体人丁燕老师说：“新闻媒体事业的发展，年轻一代是火种，将来要靠他们。”是的，“火种”二字是直击心灵的，每一个初入新闻媒体行业的记者，无不怀抱热血与理想，壮志如火。随着岁月消磨，记者逐渐成为了一份职业，理想的火苗或许没那么热烈了。而观看《不止不休》，大概会在黄江、韩东等记者身上照见自己，并重燃“铁肩担道义”的激情。
电影里反复提及的那句台词：“这世界上有哪件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呢？”很容易让我想到鲁迅先生的名句：“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真正优秀的记者，每一篇报道、每一个镜头，底色恰似这两句透露的精神，其中不乏担当、勇气与不灭的理想主义。
（作者系浙江省电影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