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生命的终点，以什么样的姿态离去，选择什么样的殡葬方式？这个问题，你想过吗？
4月12日，嘉兴市第十二次逝者骨灰撒海活动在上海举行，113位逝者的骨灰被撒入大海。
东经121°45′30″至121°50′00″水域，一座城市关于生命的记忆蕴藏于此。
不建冢、不立碑、不留骨灰，15年，754位禾城逝者在这片海域海葬长眠……
海葬，作为一种新型的殡葬方式，正成为更多人的选择。海葬是怎么样的？为什么人们开始选择海葬？
■记者 杨颖慧 通讯员 李仁祥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一千多年前，东晋诗人陶渊明表达了旷达、回归自然的生死观。一千多年后，从入土为安到节地生态，民众的殡葬理念也在慢慢改变。
我国积极推广节地生态安葬，既是为了节约土地资源，也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
“接下去，我们将继续引导社会成员采用节地生态安葬方式，通过制定政策、宣传引导、完善服务，让节地生态葬被越来越多的市民接受和选择。”嘉兴市民政局有关负责人说，殡葬改革其实是思想领域的一场革命，触及人民群众思想和价值观的最深层面，要注重措施配套、政策衔接，稳步推进、持之以恒。
正如电影《寻梦环游记》中所说，“当世界没有人怀念你的时候，你就真的消失了。”所以，当面临资源紧张、生态环境等问题时，生态葬确实为我们打开了一条解决之路，让祭扫活动回归自然、回归本源。
本版图片由嘉兴市民政局提供
一 |
“小溪流进小河，小河流进大海。水都是相通的，不管我们在哪里，看到水都能想到她。其实，妈妈一直都在。”
海浪拍打，海风轻抚，鸥鸟旋鸣，船舷摇曳。
昨天上午9点，白色海葬船“沪航17”从上海吴淞码头出发，驶向大海。
船分两层，一层是甲板区，二层是乘客区，船上很安静，人们望着窗外。
船舱内是庄重而典雅的蓝色装饰，乐队奏起抒情的乐曲，舒缓着人们的情绪。
航行过程中，嘉兴举行了简洁而不失庄重的集体追思仪式，向本次魂归大海的先灵追思默哀，行鞠躬告别礼。
约1个小时后，海葬船停在海面上，汽笛鸣响，113位逝者的家属依次走到甲板上，通过一个个防风漏斗，向大海抛撒了各自亲属的骨灰。
72岁的沈先生要来送别的是女儿，他手捧烛灯，呆呆地望向窗外无垠的大海。马上，女儿的骨灰就将与这片大海相融，他将见证生命归海的过程。
去年9月，沈先生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生至痛——突如其来的疾病，将女儿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42岁。年逾古稀的他，不能沉湎于丧女之痛，而是要想办法，让外孙女度过一个尽可能快乐的童年。
“是您女儿自己选择海葬的吗？”“女儿一直都比较节俭的，所以在她去世之后，我们就想到了海葬。”沈先生说，“海葬有很多年的历史，我们一直是知道的。这种方式比较环保，但是用在自己的家人身上还是第一次。”
在沈先生看来，海葬是一种很有仪式感的告别方式。早上6点多，三人接过工作人员手中的骨灰盒，登上大巴车，从平湖出发前往上海。一条海葬路，不过几百公里，生命的道路却不会因此而走向终结，而是会融入自然之中获得永恒。
上午10点左右，海葬船只驶入长兴岛中部圆沙闸至横沙岛双窑烟的海域。随着一声响亮的汽笛声，逝者骨灰撒海活动正式开始。三人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到位于船只一层的甲板上。
悠扬的琴声和轻柔的海浪相伴，盛开的白菊和至亲的思念相随。他们来到撒海区，轻轻将袋中的骨灰缓缓撒入大海。
三个鞠躬向大海，和逝者告别，也和往事告别。“外公，如果以后我想妈妈了怎么办？”“小溪流进小河，小河流进大海。水都是相通的，不管我们在哪里，看到水都能想到她。其实，妈妈一直都在。”
船舱内，来自嘉善县的9岁女孩贝贝坐在爸爸妈妈的中间，看着手中精心包裹的鲜花。贝贝的父亲来自广西，母亲来自金华。由于工作原因，他们在嘉善结缘，并组建了幸福的家庭。
新家庭孕育新生命。当贝贝的哥哥翟音烁出生的时候，夫妻俩特别开心。然而，不久后，儿子被查出患有先天疾病，有危及生命的可能。父亲翟英武说，由于患有先天疾病，孩子抵抗力差，时常会生病，吃药、住院，非常痛苦。
2019年，9岁的翟音烁病情突然恶化。最终，他没有迎来自己10岁的生日，在本该尽情欢笑奔跑的年纪，却只能和这个还没有熟悉的世界告别。
丧子之痛，由心而生，如毒药般蔓延。母亲的两鬓，一夜之间白了。时至今日，提起逝子，母亲的眼泪依然止不住汹涌而出。
“虽然短暂，但受病魔的困扰，他的一生充满了束缚。以他的性格，在海里一定更自由吧！”父亲翟英武说，“孩子离世后，我们商讨决定，要把他送到大海里。希望没有病痛的折磨，他可以像大海一样开阔。”
经历四年的思念、四年的等待，他们终于等到了嘉兴市第十二次逝者骨灰撒海活动。接过骨灰盒的一刹那，一家四口仿佛再次团圆。
如今，女儿贝贝已经长到了和哥哥当年一样的年纪，她将会带着哥哥对未来的期望和对家人的祝愿，幸福地生活下去。
二 |
“先父生前何处爱？江南水秀且山明。一生忠厚一腔血，万卷诗书万里行。何必小园将地占，只求长水把身迎。吴淞口外江风阔，天海之间不了情。”
昨天天气格外明媚，这让从天津千里迢迢赶来的胡晓炜一家倍感欣慰。其实，为了等这一天，他们在嘉兴已经待了半个月。
清晨5点半，嘉兴江南大厦。胡晓炜和他的母亲出门了，他们要去集合点坐车，赴上海吴淞码头，参加逝者骨灰撒海活动。
3月初，他接到电话通知，嘉兴市第十二次逝者骨灰撒海活动的时间地点定下来了。胡晓炜当时的心情挺复杂，有期盼，期盼的是父亲的遗愿终于可以完成了；有不舍，不舍的是要和父亲做最终的告别了。
胡晓炜的父亲去年7月因病去世。海葬，是胡晓炜父亲在5年前就决定好的人生终点。“我知道，父亲一直对嘉兴这个地方很有好感，每年还会在网上团购嘉兴的特产粽子呢。”胡晓炜说。
打开时间轴，胡晓炜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从前。胡晓炜的父亲胡跃平是贵州人，是一位老新闻工作者，曾获首届“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和中国新闻奖。胡跃平有段时间曾在江南一带学习工作过，游历过嘉兴，对嘉兴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嘉兴对海葬活动没有户籍限制，因此我联系了嘉兴市民政局，说明了父亲的这个情况，报名参加海葬活动。”胡晓炜说，“本来定的是4月2日，我们3月30日就赶来了，后来由于天气原因，推迟到今天，不过出于为大家的安全考虑，我们非常理解，今天的仪式很顺利也很圆满。”
“先父生前何处爱？江南水秀且山明。一生忠厚一腔血，万卷诗书万里行。何必小园将地占，只求长水把身迎。吴淞口外江风阔，天海之间不了情。”返程途中，胡晓炜写下这首诗，以此悼念父亲。
不建冢、不立碑、不留骨灰，他们将青山绿地留给了子孙后代，魂归大海、回归自然。海葬，是现代文明社会的一种生态安葬方式，已得到了越来越多市民的理解、支持和参与，落葬在海底陵园，也成为越来越多市民群众的选择。
嘉兴的逝者骨灰撒海活动是从2009年开始的，当时嘉善率先组织了海葬活动，仅有4具逝者骨灰，后续嘉兴统一组织五县（市）两区逝者骨灰撒海活动，到了2018年数量达到最多，有124具。2019年后，受疫情影响，海葬活动暂停三年之久。今年的海葬活动是疫情防控政策优化调整后恢复的首次海葬活动。
嘉兴市民政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与前些年相比，市民对海葬、草坪葬、花坛葬、树葬等生态安葬方式的接受度大幅提高，生态安葬的逝者背景也越来越多元。
三 |
面朝大海，我们感动、感怀、感念；沐浴阳光，我们把对逝者的爱与怀念，化为迎接明日朝阳的勇气和力量。
一束花、一张船票，便是送别。
“这条航行的路线，我是熟悉的，因为2018年我来这里送别了妈妈。”来自海盐的夏青女士是第二次参加海葬活动，这一次，她将父亲的骨灰撒向了大海。
“从前清明扫墓，看到苍翠的青山都是坟墓，我爸妈心里都觉得有点难受。”人从自然来，最后回到自然去。彼时，老两口还不知道有海葬政策，商量一番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以后过世了，就让孩子把我们的骨灰撒在大海里吧，不留墓碑。”
夏青对记者说，2019年父亲去世，当时受到疫情影响，父亲的骨灰无法第一时间撒海。待嘉兴市逝者骨灰撒海活动重启后，她第一时间报名，及时实现父亲的遗愿，让父母在大海里再次“相遇”。
“在我看来，父母的心胸就像大海一样宽阔，包容爱护着我，教会我做人处事的道理。”夏青说。
面朝大海，我们感动、感怀、感念；沐浴阳光，我们把对逝者的爱与怀念，化为迎接明日朝阳的勇气和力量。
近年来，海葬、花坛葬、草坪葬、树葬等多种节地生态葬方式，逐渐受到嘉兴市民的接纳，“让生命回归自然”的绿色殡葬理念渐入人心。
目前，全市18家安葬服务机构创建为省级节地生态安葬示范点，惠民殡葬政策进一步增项扩面提标，例如市本级，在政府指定的殡仪服务机构治丧的，奖免对象由原先属地户籍扩面至全国，服务内容由原先4项扩面至9类14项，减免标准由原先700元提升至1800元每具，生态安葬奖补由原先2000元提标至4000元。
除了海葬，在嘉兴市公墓沈家桥墓区，记者看到，墓区内的生态葬区域，摆放着很多祭扫的鲜花，一位市民正捧着亲人的可降解骨灰盒放进大树底下。
树葬是节地生态葬的一种，采用可降解骨灰盒将逝者骨灰安葬于树下，骨灰与泥土、鲜花融为一体，是真正意义上“生于自然，复归于自然”的安葬方式。
嘉兴市公墓副主任季华说：“随着时间流逝，骨灰盒可被生态降解，这种安葬方式不仅环保、节地、经济，在提供免费安葬服务的同时，我们民政部门还会落实每具4000元的补贴奖励。”除了花坛葬、树葬、草坪葬，墓区内还设置了壁葬区域，有900多个格位，满足节地安葬需求。目前，嘉兴市公墓已累计完成节地生态葬1300多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