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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 这是我们打败ChatGPT唯一的途径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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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周伟达

  

  线上62万人观看,线下座无虚席,掌声从王安忆、余华两位著名作家进场开始,在两人的每一次发言收尾时持续爆发,笑声更是伴随着作家幽默的叙述连绵不断,这是中国“顶流作家”的魅力。3月26日,“现实与传奇——王安忆余华对谈”在华东师范大学普陀校区思群堂举行,现场气氛火爆。有人说:“文学已死。”余华望着台下的师生,笑着说:“看看华师大,就知道阅读的人口是很大的。”

  

  文学的年代、作家的友情

  王安忆生于1954年,1976年开始发表作品,到上世纪80年代初期时已有名气。余华生于1960年,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真正扬名天下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

  “在我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安忆是我偶像,我读的她第一篇小说是《雨,沙沙沙》。”余华认为王安忆当年的写作特别细腻,抓住了那个年代女青年的心理与气质,“在当时的文学氛围中特别突出。”

  两人都回想了“文学的八十年代”。余华谈及当年去《收获》编辑部改稿,住宿安排在华东师范大学的招待所,“我记得《活着》还剩最后十来页的时候,就来上海了,最后是在华师大定稿的,而且还有别的作品也是在华师大改稿的。”

  那时候,苏童、马原去《收获》改稿也是住在华师大招待所。余华用“那是一段很好的经历”来概括,他们一批年轻作家一见面就聊文学,聊最近看了什么书,深更半夜还爬铁门出去吃饭,吃完以后再爬回来。

  王安忆对余华的叙述很有共鸣,那时候待在上海的作家很喜欢跑华师大,孙甘露、格非也常去,华师大就好像是我们的一个据点,“大家坐在一起,就是谈文学,好像其他话题也不太多,自己的人生刚开始,也年轻,没有太多的材料去谈,文学是我们最主要的事情。”

  “那么多年过来,我们像大浪淘沙一样,如果目前还在保持联系的话,就是真正的朋友。”王安忆还谈道,“莫言和余华在一起可能会很有趣,但是和我们在一起,他还真挺严肃的。”“余华就是很像一个孩子,一个在找爸爸的孩子,他的很多小说也都是关于父子关系的。”“我们当代文学里最好的作家是在60年代,余华、苏童、迟子建,他们三个可以说是标准。”

  “我怎么觉得最好的是在50年代,一个王安忆,一个莫言。”余华接了话茬,现场听众笑声不断,也为余华的机智鼓掌。在对谈中,余华也非常真诚地说道:“一个作家和文学保持一种纯粹的关系,而且自始至终纯粹,那么这个纯粹的名字就叫‘王安忆’。”

  “没有现实基础的作品,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会飘离我们的视线的”

  小说是虚构的,是与现实更近,还是更贴近传奇?

  “因为我是一个写实主义的写作者,是比较需要从现实里截取材料的。”王安忆认为像莫言这种想象力天马行空的天才是极少数,大多数写作者靠的是后天的努力,她对先锋文学也保持一种警惕,并且怀疑它的叙事方法不持久,可读性也不强,而像马尔克斯一样创造一种常识的程度又达不到。“余华是先锋作家里唯一一个清醒、自觉地一下子找到了小说伦理的,他从先锋文学的陷阱里跳出来了。”

  在余华看来,“所有的文学,无论是用写实的方式也好,用荒诞的方式也好,或者用其他的方式,没有现实基础的作品,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会飘离我们的视线的,然后我们会忘记,还有这样的东西飘过。”

  “现实是文学的基础,也是我们出发的地方。”这是余华的观点,“我把安忆刚才那个话题再往前进一步,落实到具体的写作上,我们都要从现实中去提取,有点像在实验室里做科学研究,提取一些什么东西,然后化验、检测。”他以鲁迅的《风波》和理查德·弗兰纳根的《河流引路人之死》为例,提出“当你不用故事去吸引人时,你只能用细节去吸引人”“有些社会现实你拿出来以后,还要在作品中往前推一下”,一个优秀的小说家不会只满足于提取现实,而要有更进一步的处理。

  在谈到自己的作品与现实的关系时,余华想起了王安忆一语中的的一句话:“余华,你现在写的小说(上世纪90年代),让我看到人了。”“我前面在写先锋作品时,感觉我是人物的主宰,所有人物是我来安排的,我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当我写长篇小说时,人物有他们自己的命运,作者好像跟着他们的命运走了。”也就是在写《在细雨中呼喊》《活着》《许三观卖血记》时,余华改变了“人是以符号的方式出现”的叙述,转而让“人以人的形象出现”了。

  

  “有些东西貌似传奇,底下还是普通的日常生活”

  在王安忆看来,每一个小说写作者都是梦想着传奇性的,如果不是传奇性,我们何必去写枯乏的日常生活呢?“在战争中,英雄是很多的,在日常生活中成为英雄是非常难的,我是写实的,太被日常生活所缠绕了。余华塑造的就是平民英雄。”

  以余华《许三观卖血记》为例,王安忆认为这种忆苦思甜的故事看得太多了,像许三观这样规矩本分老实的人,要接受一个私生子,余华还没放过他,还要让许一乐在亲生父亲(何小勇)去世的时候去喊魂,从日常生活中找出传奇来,真的是不容易,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很多传奇的表面底下,是最最普通的事情。

  王安忆谈及她最近看的一本70后美国作家写的小说《明日传奇》,将游戏的制作、营销写得非常清楚,且不乏味。她在感叹游戏世界确实奇妙的同时,也指出了这个所谓的传奇,写的也就是“人和人的关系”,不还是我们普通人的关系吗?所以说,“有些东西貌似传奇,底下还是普通的日常生活。”

  余华则指出,传奇性和叙述是有密切关系的。在最近火爆的读书节目《我在岛屿读书》中,制片人将余华、苏童、西川安排在岛屿上,让欧阳江河和祝勇去一个渔村,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各有各的叙述,欧阳江河用诗人的方式叙述,祝勇用理论的方式叙述,余华认为都“不靠谱”。直到余华看了成片以及王安忆最新的小说《五湖四海》中对于渔村的描写,那个渔村生活一下子就清晰起来了,因此他笑称:“当你在描摹生活的时候,小说家永远是最靠谱的,比诗人靠谱,比理论家靠谱。”

  “你不要直接把这个事情(讲出来),你得有一个因果关系,将故事带到那儿去。”作为一个小说家,余华对传奇的叙述是有严格的自我要求的。

  “ChatGPT不会对我和安忆构成什么威胁”

  人工智能势头很猛,文字工作者是直面风浪的一个职业,如何看待这种挑战?

  从写作的角度来说,王安忆认为“人工智能是涉嫌抄袭的,它肯定是有大量的搜索,然后组合,并且它消解了很多乐趣。而写作本身是有乐趣的,这个过程是不能被替代的,人工智能很快就达到了目的。”当然,能不能写出优秀的小说,王安忆对人工智能是持怀疑态度的,毕竟“生活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

  余华再一次对王安忆的话“划重点”,“安忆最后一句话很重要,生活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这是我们打败ChatGPT唯一的途径。从目前对ChatGPT的理解,如果它要写小说的话,它大概能写出中庸的小说,但是不会写出充满了个性的小说,因为它是大量的文本(合成的),把小说写得很完美,但是很平庸。”

  “在文学作品中,有时候优点和缺点是并存的,如果你把缺点改掉了,优点也没有了,当ChatGPT没有缺点,反过来它也没有优点了。”余华一针见血道,很多伟大的文学作品,其实都是有败笔的,卡夫卡《变形记》最后格里高尔的尸体,处理得太草率了。前面写人变成了甲虫,他的痛苦,以及他的家人的反应,一开始靠他养活,后来发现是个累赘。最后格里高尔终于死了,大家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一块喝酒吃饭,就可以了。这时候女佣出来说,把格里高尔处理掉了。格里高尔那么大一个甲虫,如果我要写的话,就写如何艰难地将其从门里移走,但是卡夫卡就疏忽掉了。

  余华坦言自己写小说前面名字叫这个,到后面叫另外一个,有时候会忘记,“人脑总是要犯错误的,但这也是人脑可贵的地方,因为它不按常理出牌。起码,到现在为止,我认为ChatGPT不会对我和安忆构成什么威胁。”

  “中文系能不能培养作家”

  余华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王安忆任教于复旦大学,两位著名作家都在高校从事写作教学。当天活动主持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黄平抛出一个大家颇为关心的问题:“中文系能不能培养作家?”

  “我是觉得没有这个任务,这个任务交给创意写作的话,太繁重了。”王安忆坦言,确实也有创意写作教出来的作家,比如英国东英吉利亚大学出来的伊恩·麦克尤恩,还有包括哈金、石黑一雄、严歌苓等作家,他们读过类似的专业,但是如果不读的话,也会成为好作家的,他们只是在里面学了一些方法,真正教出来的作家从比例上来讲还是不多的。“成为作家,不是通途大道,只是少数人才能做的行业,恐怕还是需要个人特质的。”

  当然,在王安忆看来,创意写作还是可以带来一些养料的,“一个人读文学、学文学,可能没什么用,但是会使你过得快乐一点、有趣一点。”

  余华则从教学实际谈开来,北师大有个“名师写作指导工作坊”,2020年12月开办第一期,由莫言、余华两位作家给学生叶昕昀的小说《孔雀》提供指导,相当于改稿会。莫言和余华分别提出一些修改意见,作者和其他学生参与听讲,大家也可以在整个过程中参与讨论,发表意见。后来,《孔雀》在经过修改完善后发表在了《收获》杂志上。此后,这个工作坊延续下来,至今已举办十一期。

  “我们北师大的环境真好,好在什么地方呢?同学之间经常在一起交流、看书、写作,作品在传到老师那里之前,他们已经讨论十几遍了。”余华对学生们的上进表示赞赏,同时也客观地说道,“中文系是能培养作家的,但是不多。”

  对此,余华还是表达了乐观,“哪怕不出来(当作家),到了社会上以后,由于他会写,也会在工作岗位上受到单位领导的关注。”

  什么在影响文学阅读与写作

  故乡是文学创作不朽的题材。上个月24日,余华凭借长篇小说《文城》荣获第五届施耐庵文学奖,在江苏兴化领奖时,围绕施耐庵与故乡兴化的关系,他联想到威廉·福克纳与故乡奥克斯福的关系,并感慨道:“对作家最好的地方就是故乡。”

  此次对谈现场,学生在互动环节的第一个提问便抛向余华:“浙江文化或者说广义的江南,对你写作有什么影响?”余华笑着说道,“当我写作的时候,我把它(背景)放到我所熟悉的环境里,觉得有一种安全感,家乡肯定是最有安全感、写起来最有把握的地方。这个问题我很想回答得复杂一点,可它就只能是这样简单的回答。”

  有学生一针见血地提出了非常现实的问题,如今大家的文化生活受短视频影响非常大,很多人看长篇小说由于节奏慢就没有了耐心,如何面对短视频越来越强势的这样一个时代?

  “这个事情很难办,我们这些人都是在一个比较安静的时代里边形成我们的文学修养的。我们在比较年幼的时候,培养起一个阅读的习惯,这个阅读习惯不是今天跟你讲道理就能纠正的。”王安忆认为,“这个读书的能力还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培养起来的。我们好像从小就泡在阅读里面的,所以说我后来一天看十万字、二十万字都不在话下的,但是现在孩子看书这个速度实在太慢了。这恐怕还不是短视频的问题,短视频是应运而生的。”

  对此,余华比较乐观,“短视频现在非常火,但是它肯定有一天会被取代的。从互联网开始以来,我们经历了一波又一波(浪潮),然后又一波又一波被取代。阅读人数可能会减少,但它不会被取代。”

  余华谈及年轻的时候是大众阅读,现在很多人的精力都花在短视频上面,为了轻松一点,他们不愿意去看长篇小说,可能愿意去看根据长篇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虽然阅读的人口不会很多很多,但是一直会流传下去。“像短视频那种火爆的场景,它还能维持多少年,我不可预知,但是它肯定会被替代,现在ChatGPT就有可能要替代它了。谷歌曾经我们认为它不可一世,现在也岌岌可危。所以我觉得在技术高度更新的时代里边,所有时髦的东西未必能够长久,反而是我们原来很笨拙的东西,拿着一本书,尤其是那种很厚的书,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读的方式,它反而持久。”

  

  本版摄影 李欣蔚 王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