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 泱
国学大家、复旦大学名师王蘧常先生，王运天兄常在口中念叨。今年春上，在上海笔墨博物馆举办的“力学斋主书法篆刻精品展”上，第一次见到运天兄，谈起父亲王京盙的这次百岁诞辰纪念展时，他情不自禁地说：“是父亲让我结识了王蘧常，这是我一生的幸运。”
与运天兄神交十多年了。那时，我常去古代日记研究专家陈左高先生家请益。陈老就对我说起运天兄，说他在上海博物馆主编《上海文博》，向其约稿，就写了若干关于古代日记的文章，载于此刊，并多次夸运天兄的学问之好。2011年，陈左高辞世，在追悼会上，我见到运天兄以大腕力写下的挽联，遒劲厚重，心想，他一定来送左高老最后一程。可是，左高先生不在了。这天，我无缘识荆，怅然若失。
之后，按左高老给的联系方式，我与运天兄总算接上了头。再之后，我与运天兄互加了微信，以防失联，并互寄书籍等，联系渐多。知道运天兄是王蘧常先生的高足，一手章草酷似乃师。
说起恩师，运天兄饱含深情。他说，父亲有许多师友，如王福庵、胡朴安、丁福保、姚虞琴、沈尹默等，王蘧常即列其中。王运天喜欢书法，他父亲就把他带到王蘧常家，王老见他纯朴又不乏灵气，很是喜欢。根据“运天”之名，给他起了堂号“旋乾斋”，并毛笔手书相赠，运天一看，觉得自己用这个斋名，口气过大，心中惶然。王老对他说：“这有什么大的，我的堂号‘朱老楼’，珠穆朗玛峰上一栋楼，口气岂不更大！”
1982年初，社会上有一股“文凭热”。时已调入书画出版社任编辑的运天，想去考大学。王老听后说：“你到底想做学问还是想读文凭？想做学问我教你，想要文凭去考大学。”可巧师母在旁，对运天说：“老先生肯教你，不要太福气噢。”运天当即下跪，行叩头拜师礼。
从第二天起，运天就天天去王老家求学，像过去的私塾一样。有一年，临近农历新年，王老问运天：“打算在哪里过年？”运天答：“想独自在办公室读些书。”王老怕他一人冷清，就让运天到他家过年。运天喜不自禁，却故意与老师开玩笑：“那总得有一份请帖吧，过年是大事，你请我，师母同意么？”王老真的认真寄来一张邀请书，还请师母一同署了名。
寒去暑来，“王门立雪”。前后十来年时间，运天陪伴王老左右，学古文诵经典，说文史赏书法，真正是一对一的教学辅导。在那里，有老师为大夏大学编的国文教材《古今文选》，从中可窥老师选文准则与教学思想，又从老师为《日知录》《刘师培论文杂感》《史记自序》《萧“敬孚”记永乐大典》等所作备课计划，感受到提纲挈领、循循诱导的读书与疏证方法，还从老师读书笔记及“80后”致力于重读《廿五史菁华》《王阳明文集》《王渔洋诗集》等，可见老师的学术思想之递变。久而久之的耳闻目染，亲炙教诲，感受非同一般。
王老曾对运天说：“我50岁自订年谱，以后如有精力，一定改写学谱。”可惜老师未实现自己的意愿，便倏然病逝。这一任务就由运天担起，在王老百岁诞辰之际，编著完成《王蘧常教授学谱》，王老地下有知，当感欣慰。
运天兄从《王蘧常自传》（未刊稿）和口述中，钩沉出老师的籍贯。祖上从山东琅琊，到浙江会稽，再到安徽休宁，又迁于浙江嘉兴。“吾父佐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裕禄幕府，就离家乡，侨居开津，我即生于此地。庚子遭乱，复还嘉兴，廿七岁后，轻去其乡，淹滞海上，嘉兴已成原籍了。”
时至暮年，王老仍不忘乡梓之情。为乡贤沈寐叟故居题耑，还为张元济图书馆撰联“毕生劝学书成海，旷世高风义作航”。1987年10月，应嘉兴邀请，在运天兄等陪同下，他以88岁高龄重返故里，观瞻老屋并留影，又与睽别多年的家人与乡亲开怀畅叙。
王蘧常辞世后，运天为老师操办“王蘧常先生遗作展览”，展出老师从上世纪40年代至80年代的作品92幅，以及部分著作、手稿等。故交谢稚柳先生评其书法：“是章草，非章草，实乃蘧草，千年以来一人而已。”
继而，在纪念老师百年诞辰之际，运天兄倾力编印《王蘧常书法集》（增订本），增加了范敬宜序和冯其庸《关于先师王瑗仲先生的绝笔〈十八帖〉》。此前，冯其庸曾作《读王蘧常先生书法随想》，他认为：“瑗师之书，是学者之书，诗人之书，而不是书家之书。”诚哉斯言！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