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燕
拎着一条烟去看老舅,礼很轻,规矩还是老舅在30年前定的,自家亲戚在来往中不要购买礼品,来人就好,遇到婚丧寿诞病之类的大事,份子重一些,当是大家互相帮忙。家族中一直循着这个规矩,淡而有情。我在成长的过程中,渐渐体会到对长辈应有的敬爱。
老舅坐在后门沐清风,听到舅母的呼喊声,转身从窗里望见我,急忙起身穿过厨房间到客厅。我与他不约而同地说,好久不见了呀!老舅瘦了一些,原先脸上有些潮红,他的健康令人担忧,如今脸色如常,皮肤舒展,满头银丝梳成大背头,显得精神矍铄。而他看着我的眼睛里闪着光,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我想我也应该活成了令他欢喜的模样。
老舅80岁了,家庭群里常常见到他在周边旅游的照片,和以前的同事们一起,每一张都笑得很阳光,瘦小的舅母总是依在他身边,这些照片里有老年的安详。曾经也是吵闹赌气的少年夫妻,岁月里反复磨合,老胳膊老腰身方相互顺服,依靠里有气息相融的妥帖。
我的父母,白手起家,农忙时节,小时候的我,常常被送至县城的外婆家。表妹小我一岁,老舅便似有了两个女儿。炎热的夏天,老舅用门板在饭厅里搭个简易小床,挂了蚊帐,我和表妹便在上面蹦跳嬉闹。晚上,老舅来给我们关灯,喝令我们不要吵闹马上睡觉,两个小家伙会迅速在黑暗中找到通往梦乡的路。
老舅家早年是前后两进的老房子,前边是厨房和饭间,中间是个院子,西北角有一棵高大的泡桐树,春天落一地浅紫色硕大花朵,散发着好闻的药香。院子南北,各有一间卧室,有个侧间,曾经养过猪。夏天,我记得老舅在院子里给我洗澡的情形,小心翼翼地抹擦,满眼溺爱。洗澡水顺手倾倒在院子里,水泥地面映得见天光,清洁凉爽。
老舅很早就买了电视机,最初是黑白电视机,这在当时极为稀罕。夏天的晚上,老舅家的院子里总是坐了好多人,围着巴掌大的屏幕看一些老电影或戏剧。母亲有一次说,你舅是为了你们这些孩子才买的电视机,那时候谁家舍得花这个钱?我愣了。后来我很多次都在梦里回到这个小院,醒来怅然若失,这里有我生命最初的温情,人生的常态,大约是越走越荒凉。
老舅后来在老的人武部隔壁建了两层小楼房,主体建筑之外很多活都是自己摸索着做。一砖一瓦修了围墙,用乱砖在房子前面临湖的地方砌了个简易厨房,烟火就从主宅里分离出来。院子里种了葡萄树、橘树、柿子树、桃树等,还修了一个花坛,几棵月季和一棵金橘,自住进这个花坛后就不曾挪过窝,和家人一样。
院子里有异象,大门西侧有一个无主老坟。当年建房选址只有此处,有人建议刨去算数,与房子相邻总归不妥。老舅觉得没有资格去动它,豁达地说,就当给它守着,身正不怕影子斜。30多年,这个老坟上一直芳草萋萋,清明节,老舅总还记得给它培上土,阴阳两边相安无事。这房子搬迁前一年,老舅忽然中风,倒在院门口不知人事,舅母不知隔多久回家看见,抖着手拨了120,想不到经过治疗,居然恢复如常。我跟表妹说,善良与豁达终究是老舅的护身符。
老舅是位能工巧匠,家里桌子柜子的漆剥落了,他在院子里打磨,刷漆后又成新物。卫生间自己修,不知哪里找来了人家废弃的马赛克,清洗后自己贴。我从乡下骑自行车到县城,车胎漏气了,老舅把自行车翻过身来,剥出内胎,充气后找出漏洞,用钢刷刷薄破处周围,剪一块大小合适的胎皮,同样刷薄,涂上胶水贴合,就好了。
老舅最为人称道的是厨艺,年轻时他常常被邀了去烧酒席,转来转去都是朋友,不收费,只落得一个人情。外婆走后连续十多年,每逢忌日,老舅就在家办两桌酒席,后辈们聚在一起吃一顿,老舅抿着老酒笑呵呵地看着大家,他的眼光里有外婆的慈爱与欣慰。
我出嫁时,老舅主动请缨烧酒席,父母不想劳驾老舅,劝道,这一天娘舅是大客,应朝南坐,受小辈的礼。老舅却坚持。那天我穿着嫁衣辞别老舅,他穿着围兜看着我笑,挥着手说,去吧去吧,好好过日子。我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母亲说,我出嫁时的酒宴,是那个小村庄里最有滋味的酒宴,被村里人津津乐道了好久。
可惜我的婚姻没有亲友祝福的那般白头偕老,走着走着,还是散了。
前年秋天,一位亲戚的葬礼结束后,我与老舅在两旁长着高大水杉树的路边并行。他看我的眼光里隐隐怜惜,沉声问,怎么样?还好吗?我抱着老舅的胳膊晃,撒着娇说,老舅放心,会越来越好的。这一瞬间,我似回到了小时候,伏在他的背上,一晃一晃在小街的石板路上行走,随他和舅母一起去丈母娘家,去连襟家。一眨眼,我竟也早已过了老舅当时的年纪。
他叹了口气,伸出厚实的大手,在我背上重重拍了拍。我感觉到了一位长者洞明世事后的无可奈何和不可言说的语重心长,一股暖流透过衣衫渗进心里。我抬头望着秋天高远的蓝天,水杉羽毛般赭红的树梢,似倒映在一汪幽蓝里,迷离得很。
(作者系古琴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