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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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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外婆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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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俞建平

  

  每到清明,我会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跟随外婆上坟的情景。

  在清明前的某一天,选个天晴没有泥泞的日子,外婆就会把准备好的三四只小碗放进竹篮,里面有荤素搭配的菜,反正是平常舍不得吃什么里面就有什么,还有几双筷子、几个酒盅、半瓶黄酒。出门前,外婆用一块布盖在上面,然后嘱咐小孩子一个个出门,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能让街坊邻居看出动向。

  我们沿着沪杭铁路朝东走,走向一个叫许安村的地方。一路上不断有火车从身边轰隆隆地驶过,呼啸的火车有一股气流,像是要把人吸过去。我抱紧树干,或是抱紧电线杆,然后别过头,眼巴巴地望着火车,觉得刺耳的汽笛声很好听,火车的油烟味很好闻,猜测着它从哪里来,又会到哪里去。

  我的外婆生于1900年,六岁那年送给人家当童养媳,从小就在黄浦江边拾破烂,渴了就嚼嚼路边的甘蔗皮。后来她一共生了六个小孩,但是在她51岁之前,她先后送走了丈夫及五个孩子,命运只给她留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她的一生不停地经历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幸遭遇。

  外婆虽然矮小,却腰杆笔挺,在我的印象中,外婆的身躯不曾佝偻过。我小时候总在她身后,搭着她的双肩,跳马一样,一上一下,缠着她。外婆摇摇晃晃,承受住我的重量。生活的多灾多难没有在她脸上刻下伤痛与哀怨。外婆除了不识字,几乎无所不能,纳鞋底,做霉豆腐,推磨做年糕,包粽子,拉平板车,搬砖砌墙头,样样会。冬天的早晨,她总是起得最早,先把我们的棉鞋用脚炉焐热,再去菜场买菜。买菜回来,再哄孩子们起床。一年四季,天天如此。

  后来,外婆得了脑中风,垮下了。医院回来,外婆手脚明显不灵了,她颤巍巍还是想帮助做些家务,被母亲阻止了,于是外婆默不作声低下了头,她感觉到自己不中用了,成了累赘,非常自责。那天,当我用自行车驮她去中山路上东门街道诊所做康复的时候,她显得很高兴,手心里攥着五元钱,说是看病用。我记得这五元钱,是我第一年参加工作时,从18元的工资里拿给外婆的零花钱。在这以前,都是我伸手向她讨的。看到外婆执意要把五元钱贴进医疗费,我很心酸,外婆心里一定是觉得自己生病要花钱,拖累孩子,过意不去。

  1982年8月,外婆在中风两年后再一次突发脑溢血,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以后,我就跟着妈妈去上坟了。我是外婆带大的,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祖宗了。

  记得五岁那年,外婆搀着我去城东幼儿园报到,那天我第一次松开了她的手,七岁那年,外婆带我去回民子弟小学报到的情景。“铛铛铛”,校工敲响那挂在树上的一截铁轨,算是上课的钟声,我挣脱外婆的手冲向教室。还记得那一年,妈妈送我去插队落户,外婆也跟着上了卡车,她的眼神充满忧伤。

  在外婆走后的最初几年里,我下了夜班,总是骑车去坟地里转转。春天里,我就摘几朵油菜花放在坟头,跟外婆说说话。外婆终于不操劳了,静静地听着。我告诉她,我们现在用上煤气罐了,不用担心我不会生煤球炉子了,后来家里又搬进新房,有了抽水马桶,生活变得轻松了。我们赶上了好时代。

  生命中,外婆对我如此重要,而我却没有来得及给她任何回报,她也没有看到我们今天的安定生活,每每回想,我就会心痛。光阴如梭,40多年过去了,如今我也步入了老年行列。小时候我跟着外婆去上坟,后来我跟着母亲去给外婆上坟。再后来,母亲也走了,我接替母亲去给外婆上坟,外婆的身影在我心里依旧那样清晰。

  (作者系机关退休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