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戴 群 赵宇微
“够‘土’！”“够燃！”“够纯粹！”伴随着火热的霸屏，“村BA”火了。大众视线纷纷聚焦到贵州省黔东南州台江县台盘村，这个大山里的小小村落。
“土”味十足，现场气氛澎湃的“村BA”，因其独特的纯粹与质朴，让我们看到了百姓对体育的热爱、渴望与追求，也收获着流量和荣誉。“村BA效应”击穿着中国大大小小的乡村，这样的故事，绝非个例。
在禾城乡村广袤的土地上，带着嘉兴范儿的“村BA”式赛事与之遥相呼应，同样热血纯粹。放眼望去，这些被朴素的热情驱动着的民间赛事之热烈，并不亚于城市。
纯粹的快乐
4月的田间是宁静的，明媚的春正摇曳而来，片片绿田，鲜花齐放，连空气仿佛都带有泥土的气息。走在嘉善县天凝镇洪溪村，是惬意而舒适的。
“你们也是来看篮球的吗？”和善的洪溪村村民面对提问毫不诧异，而是热情地向我们介绍起了村子里打篮球的历史。
说到篮球，洪溪村可是大有来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篮球就已经深刻影响着村里人的生活。
在60年代，洪溪村有一群壮小伙，因为喜爱篮球，用简单的水泥、木板、渔网等材料搭建起简易篮球架，一到农闲便聚在一起比赛。1968年，洪溪公社篮球队成立。
70年代，洪溪村几个篮球队员摇着水泥船去上海近郊割草，随后和上海重型机器厂的篮球队进行了比试，大赢后的洪溪村，因篮球一战成名。
如今的洪溪村，是中国小康村篮球赛总决赛永久优先承办地。
周六晚上6点，陈佳杰准时出现在洪溪篮球馆内，作为洪溪村篮球俱乐部的负责人，他每周带领队员进行至少3次的训练。即便只是常规的篮球训练，依旧有很多村民前来捧场，现场时不时的加油声，会令人产生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篮球比赛的错觉。
陈佳杰被几名对手包夹，他接到传球后，瞬时转身，一个三分球稳稳落入篮筐，漂亮！现场，有村民用手机拍下了他的这个绝杀瞬间。
陈佳杰的父亲陈荣华，三十年前也是洪溪村篮球场上的悍将，小时候的陈佳杰常跟着父亲一起打球。“到了球场爸爸会让我摸球，后来我长大了，他会对我的篮球技术提出一些建议。”
父亲喜欢回忆以前打篮球时的热闹，“看台上都是村民，很多人为了占一个最佳的看球位置，都带着干粮占座，谁要出去上个厕所，那回来这个位置肯定就没了。”
“现在大家好像觉得在贵州乡村看到了一场篮球盛事，其实几十年前，我们洪溪村的篮球赛就已经是现在‘村BA’的模样了。”陈佳杰无不骄傲地说，“只是以前网络不发达，没有传播出去。”
与洪溪村篮球同样火出圈的，还有秀洲区王店镇镇西村的足球。
2022年，镇西村这个小村庄有了自己的足球协会，而且是浙江省内第一个村级足球协会。
王雁凌是镇西村足球队的队员，从小热爱足球，“小时候踢球的场地还不正规，记得有时候和小伙伴下完雨去踢球，弄得满脚泥，但那种快乐是无与伦比的。”
和王雁凌一样，村里很多队员也都有着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我喜欢梅西，一直想象着自己可以像梅西那样成为一位有创造力的足球运动员。”傅国庆是王店镇建农村的足球队员，足球拉近了两个村彼此间的距离，“每次一起比赛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
去年12月，镇西村举办了首届农民足球贺岁杯，嘉兴有12支队伍前来参赛，镇西村的足球队首场就获得了开门红。
王店镇足球协会负责人王云波笑言，“队员们在足球里投入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胜利是最好的回馈。”但这并不是举办比赛的初衷，“更多的是村民对体育最纯粹的情感，能从中找到快乐。”
同样，因为民间赛事带来五彩斑斓生活的，还有海宁盐官镇桃园村和平湖林埭镇徐家埭村。
桃园村出名的是象棋比赛。村里先后为村民配了4000多把文化礼堂的钥匙。杨晓平是文化礼堂的“忠实粉丝”。“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打打球，看看象棋，有时候我还会带小朋友一起过来锻炼。”
强大的“粉丝基础”让村民们总是自发地聚在一起，比起拉家常，他们更青睐一起“玩点什么”。
首当其冲的就是象棋，两人对弈，一堆人观战，看着看着自己也想试试。一局精妙的棋局足以让人荡气回肠，回味无穷。村子里聚在一起下象棋的人越来越多。
既然村民感兴趣，那就让象棋“正规”，变得更有“噱头”。桃园村抓住时机，2015年，开始尝试在村里举办象棋比赛。“比赛刚开始办的时候，大家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规则什么的都没太完善，但是村民的积极性都很高，小到六、七岁的孩子，大到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来参加。”海宁盐官镇桃园村党委委员李丽从第一场比赛一直跟进到现在，村级、镇级、市级、省级，七八年间，大大小小的象棋比赛不计其数。2017年，桃园村被评为“中国象棋村”，2018年被评定为“浙江省象棋特色示范村”。
2017年，刘建群当选平湖市林埭镇徐家埭村党委书记。之前，他做了12年的职业经理人。“我们当地日企、台企有很多，其中不少的高管、员工都很喜欢打棒球，但是平湖没有场地，他们都是往返上海才能打上一次。”
刘建群瞄准棒球运动市场，开始计划在村里建一个棒球场。
2018年11月，位于平湖林埭镇的徐家埭棒球场正式建成。作为全国首个符合标准的青少年“乡村棒球场”，先后举办国家级、省级等各类棒球赛事30余场，同时收获了“中国棒球第一村”的美誉。
成绩卓然，但除了承接赛事，林埭镇更专注于村民体育文化的发展。2021年5月，林埭镇第一届农民棒球联赛在徐家埭村举办。
“我虽然是‘棒球村’的村民，但我开始并不会打棒球。”已经连续参加过两届林埭镇农民棒球联赛的徐晶，是从棒球“小白”开始练起的。“比赛前一个月，村里组织系统地学习棒球的理论和实操，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习的棒球。”
“举办农民棒球联赛的原因，最重要的一点是希望可以带动本村和周边其他村子的村民参与进来，让村民们不只是在球场围观，让打棒球成为林埭农民间的一项运动新风向，进一步推动‘中国棒球第一村’的全面打造。”在林埭镇文旅办主任顾佳磊看来，利用资源优势，让村民切身感受学习棒球文化的意义同样重大。
扎根于乡土
2003年，陈俐勤当选为洪溪村党总支书记，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不管村民平日里怎样闹矛盾，只要代表洪溪村篮球队出去比赛，就会形成凝聚力，“队员们拧成一股绳，大家一起喊‘洪溪队，加油’。”陈俐勤用“疯狂的呐喊”五个字来描述比赛现场。
对洪溪村来说，篮球像是黏合剂，让村民间的关系得到了改善。在洪溪村，爱打篮球的人太多了，不得不感叹体育的强大力量。
今年36岁的李军是洪溪村篮球队的队长，长得结实，虽然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但他球打得好。“我从小跟着哥哥打球，那时哥哥就跟我说，我可以教你要领,但最主要的还是要自己慢慢去摸索，我现在的球技都是靠比赛摸索出来的。”因为打篮球，李军也受过不少伤，但轻伤不下火线，一般比赛能坚持就继续打。
篮球队的队友，很多都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大家都知根知底，“因为是一个村的，太熟悉了，自然好像就有一种默契在。”
现在的洪溪村篮球赛事不断，“如果隔上一段时间没有比赛，村民们还会抗议呢。”嘉善县天凝镇文化站工作人员胡芳乐调侃道。
由于篮球队员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所以有时还会出现临比赛队员才到现场的情况。即便洪溪村篮球已经名声在外，但本土的乡村特色还是没变。
从2015年开始，桃园村承办、举办了各式各样的象棋比赛，浙江省第五届特色示范村联赛、长三角象棋公开赛、嘉兴市业余棋王赛、盐官镇象棋精英个人排名赛、盐官镇少儿象棋争霸赛……每年开展各类棋文化比赛10余场。但不可否认，日常的象棋比赛其他村社也有，那桃园村到底新在哪里？
它把象棋文化作为村民的日常。桃园村在文化礼堂同时开设了青少年象棋长训班、成人象棋培训等日常棋类培训。村民范雪良就是里面的“学生”之一，他已经参加过七八次盐官镇的象棋精英赛，“我经常去听文化礼堂的象棋课，因为本身比较喜欢下棋。有时候我还拉着小孙女一起去，她也学会了下象棋。”
2021年，桃园村成立象棋协会，现有会员58人，村里有棋类爱好者230余人。
桃园村还专门邀请本土的象棋大师杨逢春不定期进行授课，“我是桃园村人，我希望能把我热爱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下去。”
去年是林埭镇农民棒球联赛的第二届，虽然举办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在第一届的基础上，又组建了一支退伍军人棒球队。
林埭镇社会事务服务管理办副主任贺民强是这支棒球队的队长。“军营是浪漫的热血的，回归平常生活后，其实我很少再有过这种感觉。但是在棒球场上，让我重拾了这种感觉，我和队友一起，相互鼓励，相互配合，只要努力，咬牙拼，哪里都是青春！”
“农民棒球联赛给我的感觉是，每个想要加入的人，它都会给他机会，只要你想，那就赛场见！”在徐家埭村工作的朱依婷观看了两届农民棒球联赛，“我表哥是隔壁村的，他当时一腔热血报名参加，我在赛场上看到他的时候，竟然打得有模有样。”
去年5月，王店镇镇西村首届村级足球联赛开踢，邀请了兄弟村的足球队。“只跟自己的乡亲踢球，已经没有新意了。”在王云波看来，让各地的足球爱好者聚到一起比赛，是大家的梦想，“每次看到足球队员们集体亮相，我都很感动，这都是因为足球的魅力，立足本土，也要走向世界。”王云波说这句话时，眼睛亮亮的。
无限的可能
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这些民间赛事是在用一种热闹的方式来激发更多的梦想。无论是篮球、足球、象棋还是棒球，乘胜追击，如何做到极致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镇西村的五人制足球赛被当地人称为“西甲”，足球运动已经真正融入到村民生活中。而镇西村足球的火热，只是王店足球浓厚氛围的一个缩影。
王店镇足协目前有200多名足球爱好者。从2020年起，镇里每年举办一届王店镇农民足球嘉年华暨王店镇五人制足球赛，王店人喜欢称之为“王超”，意为王店镇足球超级联赛。
“在我们王店，幼儿园开设足球课，中老年人也经常踢球，足球运动几乎覆盖了全镇各村各个年龄段，可以说是真正的全民总动员。”王店镇社会事务办副主任沈霞说。
王云波目前正在为暑假举办的第四届“王超”比赛而忙碌，“我们以村社、企事业单位来组队参赛，预计今年会有20支以上的队伍参赛。”
除了篮球文化，因篮球而生的“辣妈宝贝”文化，也是洪溪村的一张金名片。2007年，村里开始组建篮球宝贝，当时报名热情最高的，都是四五十岁的妈妈们。她们通过互联网，学会了10多种舞蹈。每逢村里有篮球赛，“辣妈宝贝”就会去现场热舞加油。
洪溪村党委副书记倪美丽，本身学的是健美操专业，在2013年加入“辣妈宝贝”，因为篮球，她收获了太多骄傲，“我们这支队伍上过东方卫视《中国达人秀》舞台、中央电视台《舞出我人生》、人民大会堂‘全国村晚’，还走出国门，参加过西班牙民间艺术节。对了，我们马上还要去参加浙江省首届农民广场舞大赛了呢。”说起这些，倪美丽满满的自豪感。
而伴随着赛事的不断承接，桃园村也正在不断完善比赛机制。去年的第一届盐官镇“小小棋王”争霸赛就是不同年龄段不同比赛的初步尝试，“桃园村的比赛让小孩子长了见识，通过象棋，也让他开始学会多动脑、多思考，我还是挺希望他有一天成为职业棋手的。”小棋手陈乐宁的妈妈满怀期待。
去年，桃园村打造棋类文化特色村，实施“十个一”工程，改造一间棋室，新增一片棋林，开办一家棋院，改造一家棋文化餐厅，增加一个棋文化休闲区，布置一片棋文化主题客房，推出一位象棋大师，举办一系列棋类赛事，推出一桌棋文化特色菜，设计一系列棋文化伴手礼。
基层文化与当地产业的融合延展，催生出新的“流量密码”，结果如何，我们尚且未知，但其爆发的能量一定可观，最大的受益人也一定是村民。
不同于桃园村的相互融合，徐家埭村更偏向于横向的“连带”。
比赛带来的“热效应”，让更多的人开始关注“棒球村”，同时着眼于村里配套的采摘节、假日集市，以及“九彩龙”“摇快船”非遗项目体验等活动。
民间赛事除了给乡村带来活力，似乎也在孕育着无限的新可能，它就像一颗种子，播撒到村民心间的土壤上，然后慢慢地发芽、成长。
本版图片由被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