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阿山伯很喜欢吹笛子。雄鸡报晓、天朗气清的日子里,他常常一个人站在杏花树下吹笛。
他无老伴,亦无儿女;有的是只温顺的大黄狗,在平淡如水的岁月里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摇着尾巴,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吹笛的阿山伯。
我不知道阿山伯平时怎样劳作从而供自己温饱,只知道他视自己的长笛如珍宝,对待大黄狗像是自己的孩子。阿山伯唤一声“大黄”,那只懒懒的狗就会甩着尾巴认真地看着他。那些诱人的肉块从来都只出现在大黄的饭盘里,阿山伯日复一日地馒头配咸菜,偶尔配一碗清汤寡水的青菜粥。
日子就像阿山伯吹出的笛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和阿山伯认识是在六岁的早春。我攥着狗尾巴草汗流浃背地在村里四处跑跳,汗水黏糊糊地粘在后背与汗衫之前,狗尾巴草在我掌心蔫蔫地低头。早春阳光并不毒辣,却让一个顽童浑身上下都冒着火气。我召集伙伴满村捣乱,被大人笑骂两句还得意不已。村里枝繁叶茂的杏花树我早有耳闻,在那个午后我草草扒拉两口米饭就冲出家门。
我要去看看杏花树。
我是没想到杏花树是那样笔挺苍翠,花朵清淡宜人,织成一片粉雾的海;我也没想到在杏花树层层叠叠的芬芳之下,于树干旁还站立着一个精瘦的老人。他的背有些驼着,穿着老旧的衣服,不算好看但也干净整洁。老人背对着我,双手抬成高低正好的姿态。一支长笛隐隐约约地浮现在我眼前,老人苍瘦的躯干随着悠扬的笛声轻轻摇摆。
我浑身上下难以去除的燥热在阵阵笛声的洗涤中变得清凉。笛声由低沉变得高昂,一阵云卷海啸后又倒回原来的不疾不徐。笛声在空气中逐渐消失,最后老人放下手中的长笛,抬起头看了看杏花树。
真好听。年幼的我不懂音符乐理,只晓得这一高一低的旋律,就像母亲炒的菜那样,种种滋味交织,纠缠出复杂又精彩的想象。我用力地拍手,扑哧大笑,笑声传到老人耳中。
老人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到一个龇牙咧嘴的小孩起劲地拍手。他将笛子轻轻地放在杏花树旁的一张小桌子上,又从桌上的碗碟里捻起一把江米糖。就像是黄昏月色那般沉静,而这般沉静是顽劣调皮的我远不可触及的。
江米糖静静地躺在阿山伯的掌心,我着急地丢下手中的狗尾巴草,屁颠屁颠地向这份甜蜜跑去。
我和阿山伯的相识就在这一天。从那天开始,我便经常往杏花树那儿跑。为的不只是清丽芬芳的杏花,还有那一声声饱含心事的笛音。我不知道阿山伯从哪里来,为什么选择在我们这个平淡无奇的小村庄定居,又为什么养了只乖顺的黄狗,在云蒸霞蔚或是炊烟袅袅的时刻执一支长笛吹奏。我听不懂阿山伯寄托在笛声里的思绪,也不想去问。也许在六岁的自己看来,隐隐约约、朦朦胧胧才是小孩儿应该奉行的高雅主义。
家里人也知道了我常往阿山伯家跑。有时我蹬着拖鞋着急出门时,他们会急忙叫住我,从柜子里找出一两块晒干的酱油肉,或是几个香喷喷的虾干,装在干净的塑料袋里让我捎去给他。我也乐此不疲,觉得拎着礼物去见一个文雅老人是件极有面子的大事。
从原本和阿山伯互不熟悉,到后来踏进他家门就扯嗓子叫他,这段时间不长。粗线条如我也注意到阿山伯家旁的杏花树虽盛开得灿烂,却鲜少有人登门拜访他。阿山伯简朴的家中少一丝烟火气,而拎着酱油肉和虾干的我则热热闹闹地闯进他原本只有笛音与犬吠的生活。
阿山伯的笛声,我一听便是七八年。长大后不得已离开小村庄去外边上学,我隐约记得自己和阿山伯道别时的难过不舍。阿山伯话不多,却总能耐心地听我吹牛皮;我闹腾得厉害,却能做他笛声的倾听者。
流年似水,百转千回。十余春秋稍纵即逝,又是杏花三月怒放枝头的时光。
家人打来的电话说着些家长里短,最后免不了提到阿山伯。我突然无比想念沉默寡言的阿山伯,还有那只温顺乖巧的大黄。我知道他的身体一直硬朗,却在听见母亲转述的那句“小丫头啥时回来听我吹两句笛子”时,忍不住想见一见那个站立在杏花树旁无言吹笛的老人。
假期短暂。我踏上回家的高铁,在山水叠加间绵绵不断地想象再次见到阿山伯的画面。
那个老人依旧执一支长笛,于杏花烂漫疏影交纵的阳春三月,吹笛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