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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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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卡车司机谈吃

日期: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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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苦李

  

  有趣的作家,不光有北京钟阿城,还有差不多年纪的黑龙江王阿成。

  此阿成,大约是闯关东的山东人后代,从哈尔滨交通职业中学毕业后,去炼油厂做了一名跑遍白山黑水的卡车司机。其《胡地风流》,是关于东北饮食文化的随笔集。

  很久没有读到这么好玩的谈吃的文字了。作者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娓娓道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玉米粥,很平常吧?且看阿成怎么写:“鱼、粥这两种吃食,都要趁热吃。所谓‘宁人等粥,毋粥等人’。鱼脆饭香,满额的热汗,不是当皇帝,胜似皇帝。这样的饭吃饱了,可以推倒一幢楼。啥佐餐的咸菜都没有,还想吃出滋味来怎么办?可以在粥里放一点酱油。如果连酱油也没有呢?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在黑龙江南部某个屯子一间没有屋顶的土房里,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和四五个小孩,每人端一海碗玉米粥。院子中间放一个盛水的大碗。小孩们吃几口,便去大碗那儿往自己的碗里倒一点水。那碗里盛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盐水。”盐水过粥,您听说过吗?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天,阿成以作家的身份去某林场,在食堂被招待,四个人,就一大盘炒土豆丝。阿成等得不耐烦,悄悄去厨房,告诉厨娘:“前面的菜都快吃没了。”厨娘:“没菜了。只有这一个菜!”但见外面案子上放着一大洗衣盆鲜蘑菇,可是没有豆油。阿成:“清水加盐,炖它一大盆。”好家伙,采伐淡季,主人只拿一个菜对付,客人竟当场开发一盆菜,简直惊心动魄。

  集子里提到若干人物,寥寥几笔,即呼之欲出。比如朋友牟先生,是个吃什么挑剔什么的主儿,其人生哲学,于下面这句可见一斑:“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一年能吃几顿饺子,凭什么不注意它的质量和味道呢?”

  “当年,商店里瘦肉反而不好卖,买的人很少,要买都买肥肉。因为肥肉,一是可以解馋,二是可以炼大油。”读《胡地风流》,能了解到贫苦年代的一些情况。“母亲做了一大锅的疙瘩汤。香味荡漾在厨房里,那种感觉你恨不得把整个锅都吞了。可是,困乏中的母亲,用铲子给炉子添煤的时候,误将一铲子煤倒到锅里去了。我们兄弟几个秉烛锅侧,用筷子把其中的疙瘩挑出来吃。也很好吃。间或地咯一下牙。”

  从中也知晓一点黑龙江的风土人情:“那时,冬天结婚的很少。因为冬天结婚,一是要给新娘买一些棉衣,这太贵,花费也多。另外,蔬菜在冬季价格也高得惊人,跟肉的价钱差不多。但是客人随礼的钱却不会因为季节的变化而变化。”

  甚至可以约略知道哈尔滨的历史:“十九世纪末,这里还没有城市,尽管一些史学家说有城市,是什么样子。我想,便是有,也是类似于小镇的规模,是大批中外流亡者、流放者,用血和汗建造了这座新兴的城市。”难怪给阿成短篇小说集作序时,汪曾祺这么说:“自有阿成,而后世人始识哈尔滨——至少对我说起来是这样。”

  该随笔集有一个特点,叙述之余,常有精当的议论。几个朋友突然造访,阿成没有什么好招待:“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要看什么情况。有钱行,没钱就不见得‘乐乎’了。”阿成是个颇具幽默感的人,有些说法风趣独特,让人忍俊不禁。不说嫩黄瓜,而说“少年黄瓜”;那中间状态的,必须是“中青年黄瓜”。“无论是大人、亲属,还是老师、同学,甚至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一个没有什么出息的人。当时我周围的人,对我的期望值是一个负数。”“油炸的大饼子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二两小酒、一碟煮花生米,就会觉得活得很滋润,比在斯德哥尔摩领诺贝尔文学奖要幸福得多、实际得多。”

  “锅底最好垫上切好的大萝卜片。这样可以防止糊锅底。”《胡地风流》的语言,总体来说就是这么简明实在。再看一例:“这种凉菜,都是现吃现拌。拌早了,黄瓜和白菜心被盐杀出了水,就不好吃了。”

  偶有文学味十足的语句。山上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大树,都是一些榛柴,然而在盛夏时节,它们也绿油油地将群山覆盖,阿成用了四个字“浮青送碧”。

  “一个作家能不能算一个作家,能不能在作家之林立足,首先决定于他有没有自己的语言,能不能找到一种只属于他自己,和别人迥不相同的语言。”这依然是汪老对阿成的夸赞。

  长途货车司机阿成欣然说道:“写文章是个情绪活儿,既然已经对吃有诸多的、零星的感慨了,不如人随天意,写便是了。”此前竟然从未听说过阿成。感谢冰城书友小嘒赠我《胡地风流》,让我拥有如此愉快的阅读体验。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