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敏
立春之后,碰到小徐便问:“薹心菜有了哇?”她笑答:“还没呢。再等几天吧,别急,有了就喊你。”
可不急嘛,几场雨水,青菜就蹭蹭抽薹了,把旁边荠菜呀还有不知名的小草小花,都掩盖在茁壮的身躯下,盖宝塔似的一层一层往上长。照几日艳阳,开出黄灿灿的小花,吃起来就不酥嫩了。
小徐的娘家在距城区十余公里的乡下,她常取笑我:“一到春天,你回乡下比我这个亲闺女还积极。”
屋子北边的青菜还没抽薹,南边靠河道的薹心菜正当时,有些急性子的,已经顶出几粒花苞啦。赶紧割、多割点,等下周来,就开花了。在这里,开花不是企盼,而是错过是不舍得,于是手下不留情、一棵不放过,篮子很快满溢,挎在臂弯里沉甸甸,喜滋滋。
柴火灶头飘来饭香,端一盆薹心菜到灶间清炒,从田间到灶头再上餐桌,不过吸支烟的工夫。米饭白,青菜绿,入口酥软,似美人入怀;那原野般的清香,仿佛将一整个春天都衔在了嘴里。写下“人间有味是清欢”的东坡先生,想必是深谙其中味的。
那年,母亲乘汽车、火车、飞机,跨越千余公里来看我,不停地感叹着:“你这是走了多远哪。”我铆足了劲儿给她料理她闺女落脚之地的吃食,想留她多住些时日,还是敌不过她对房前屋后菜园子的挂念,没几日便嚷嚷着回家了。某次闲谈中母亲不经意地说:“你那边的青菜好吃,抽薹了还那么水嫩,我试着种了几样,抽薹后吃起来就老了。”还让我给她寄些种子,后来问起,说长不好,不好吃。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也养育一方蔬菜吧,咱沙土地里的土豆比江南的好吃,母亲点点头。难得的,她开始认可我,透过那细纹密布的眼角,我看到母亲对某些执念的放下——她不再那么执着地认为我一无是处了。多年来,没有家的庇护和她的照拂,我照样一年比一年胖。
依然记得二十二年前,在金阿姨家吃饭的情景。那时厂里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用餐时间。金阿姨带我到她位于厂隔壁的家里,炒了一盘薹心菜,电饭锅上蒸了一盘狮子头,一荤一素,我连吃两碗饭,乐得金阿姨眼睛笑成一弯月。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清甜软糯、胖乎乎的菜叫薹心菜。阿姨用自称“洋泾浜”的普通话教我嘉兴话,在那手里攥着零散钞票买小菜的辰光,教我听懂菜场摊主嘴里的两角和五角,避免在摊主说了五角而我付完两角离开后被喊住的尴尬。还试图给我介绍本地小伙儿,说找个本地人,每天下班有现成饭吃,将来有了小孩有人帮着带,阿姨对于离家嘎远又生来小小的我将要独立面对的生活充满担忧。在跟着她所在班组实习期间,我像小尾巴似的跟着这位喊我小敏的阿姨,慢慢听懂一些嘉兴话。
去年春天在南湖渡口等红绿灯,老远听见有人喊“小敏”,隔着中间宽阔的十字路口我也一眼认出了她,飞跑过去唤声“金阿姨”。她还是那一弯笑眼睛,我由衷地感叹:“您没怎么变呢?”她笑答:“老啦,头发染过了,寻开心,要去社区跳舞,还要化妆,嘴巴涂得来像猴子屁股……”还是“洋泾浜”的普通话,而我再无半丝听不懂的怅然。
在一座城,碰到二十多年前的故人,恍如隔世。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倏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深深浅浅踩过的日子,一茬茬翻过的沟坎,水中花一般迷离。在冷暖自知的光阴里,那些曾有过的温暖和善意,如暗夜里闪烁的星光。吃着春天如约而至的薹心菜,金阿姨的笑容会不经意间闪现。
春风里,薹心菜正茁壮,熟悉的味道会给人踏实的温暧。
(作者系企业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