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2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沈文泉&采菊:嘉湖一家亲

日期:03-31
字号:
版面:第09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嘉兴和湖州:江南的一对双子星

  

  老嘉兴人喜欢说“上八府、下三府”,明清两代,浙江省有十一个府,其中的下三府便是杭嘉湖。三座城之间,嘉兴和湖州像是兄弟又像是姐妹,地缘相接、人缘相亲、文化相通,一直有着难以分割的历史文化渊源。

  历史上两座城还曾长期“合体”,属于同一个地区,名叫嘉兴,治所长期设在湖州。1983年撤地建市后,湖州和嘉兴才分开,如今又是浙江省内仅有的同属杭州都市圈和上海大都市圈的毗邻城市。

  因为两座城比邻而居,很多文化和风俗已经是“不分你我”了。

  譬如说到周作人先生十分推崇的嘉湖细点,就是明朝以后,嘉兴、湖州地区生产的点心总称。周作人在《南北的点心》一文中说,南方点心则是出自嘉湖地区的坊间,就以地名冠之,称嘉湖细点。

  不止在点心上,嘉兴和湖州同享殊荣的事情并不少,自古以来,两座城在乡土教材上同享“鱼米之乡、丝绸之府”的美誉。也因此,嘉兴人和湖州人,对彼此是没有违和感的,无论是语言、饮食还是脾性。湖州公务员孙弘勋就说嘉湖就是隔着一条大运河的闺蜜,一边的嘉兴是烟雨江南,另一边的湖州是清丽江南,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就好像水乡人家在河埠洗衣洗菜,隔着河也可以无话不谈,想争吵,都吵不起来。

  嘉兴有“禾城”的别称,也曾叫过“禾兴”,湖州旧称菰城,也叫过“吴兴”,禾和菰都属植物,禾兴和吴兴真是有缘。

  要说有什么不同,历史上湖州主要是吴文化,嘉兴是吴根越角,吴越文化交织相融。过去还有一些人把嘉兴和湖州分别称为“种田嘉”和“养鱼湖”。意思是说嘉兴种水稻的要比种菱养鱼的多,湖州则相反,但两地的人都一直过着饭稻鱼羹的日子。

  因为离得近,嘉湖两地的人在工作、生活、嫁娶上往来很多。在2019年的时候,两地还签订了一份一体化合作协议,这几年,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的背景下,嘉湖一体化也全面提速,在交通共联、产业共融、民生共享等方面合作更是越来越深入。昔日的“种田嘉”和“养鱼湖”重新组团,再次出发。

  行走在嘉湖两地,你会发现这两座城都藏着一些宝贝,这里的人都很会过小日子。我们可以感叹一句:人生,活在嘉湖两地,真是一种幸福。

  “连城珏”第二期,让我们一起跟随沈文泉和采菊,体会嘉湖一家亲的烟火人间和私家记忆。 ■撰文 许金艳

  

  嘉兴,你与我们聚散两依依 特约撰稿 沈文泉

  

  沈文泉 60后,研究员、中国作协会员。湖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发表有大量的文学作品和学术论文,出版各类著作十八部。他在与嘉兴文友的交往中,感受和见证了嘉兴的大发展。

  

  今年是湖州和嘉兴“分家”——官方的说法叫撤地建市四十周年,我觉得应该写点文字纪念一下。

  撤地建市那一年,我二十岁,正好考上大学。虽然打小就知道自己是嘉兴地区吴兴县人,但从没有到过嘉兴。

  我第一次到嘉兴是在读大学时,具体哪年记不得了,反正湖州和嘉兴已经“分家”,好像在国庆节,和几个同学乘火车从杭州到嘉兴游玩,照片上的我穿一身自制的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子翻到外面。第二次到嘉兴是在一个中秋节,我和几个同学从杭州骑自行车到海宁盐官观潮,印象深刻的不仅是气势如虹的钱塘江大潮,还有回来时接连不断的汽车灯光照亮我们一路前行,让我们平安回到学校。

  第三次到嘉兴,印象就清晰和深刻多了。那是在大学四年级上半学年,我被分配到《体坛报》毕业实习。1986年8月,浙江省第八届运动会的乒乓球比赛在嘉善县体育馆举行,我以“见习记者”的身份前往采访。有趣的是,素不喜欢体育的我却当上了体育记者。我对乒乓球的规则、战术、打法等都很陌生,好在脑瓜子还灵,比赛时我凑到教练、裁判身边,“偷听”他们的评论,有时主动请教,倒也轻松应付了过去,不仅完成了新闻报道任务,还写了一篇《浙江日报》的内参,报送省委领导参阅。更加有趣并记忆深刻的是,在历时五天的采访中和一个女运动员混得熟了,她就告诉我,她的妹妹是我的学妹,我立刻记了起来,是有这么一位漂亮女生,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她说如果我喜欢的话,她可以帮助牵线搭桥,我当然求之不得,以为交上了桃花运,心中甚是欢喜,不曾想姐姐不知妹妹心,原来妹妹已有意中人,让我空欢喜一场。

  大学毕业后,我一直在湖州做新闻、文化工作,到嘉兴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2001年夏秋之际,我报名参加嘉兴市委组织部面向全国的副局级领导干部招聘考试,竞争海宁市副市长一职,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到海宁参加面试的情景。

  在研究湖州的历史文化时,我发现湖州与嘉兴有着很多相同、相近、相连的地方。两地置县都在秦代,那时湖州地面上有乌程、故鄣两县,嘉兴地面上是由拳、海盐两县。三国东吴时期,吴兴、嘉兴两个地名几乎同时出现,只不过吴兴是郡,嘉兴是县。嘉兴由县升州府则要晚至吴越国时代。从元代开始,湖州和嘉兴两地的名称开始固定,元为湖州路、嘉兴路,明清为湖州府、嘉兴府。当然,两地最亲近的时候是在二十世纪五十至八十年代的嘉兴地区时期,那时候,嘉兴是地区名,湖州是地区首府所在地,真可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不管历史沿革如何变化,湖、嘉两地都是中国著名的鱼米之乡、丝绸之府、文化之邦。历史上,湖、嘉两地的经济、文化有着紧密的联系,有很多嘉兴名人到过湖州,如茅盾到湖州中学求学,王会悟到湖郡女校读书,项元汴、吴镇、丰子恺、钱君匋、金庸、木心等到湖州游历过。当然,也有很多湖州人到嘉兴生活、工作、学习,嘉兴的沈姓人家就是我家族的部分祖先从吴兴竹墩迁居过去的,我的文友、湖州才女朱力勤嫁到了嘉兴,我的嫡亲表哥、海盐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黄在法一家就生活在海盐县城,等等。

  撤地建市后,嘉兴的大发展是在我与嘉兴文友们的交往中,在湖州文学界与嘉兴文学界的交流合作中逐渐发现和感受到的。

  我与嘉兴文友的交往始于平湖作家詹政伟。我俩是省作协举办的第四期青年作家培训班的同学,他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后来,毕业于湖州师范学院的平湖青年女作家潘婼悕又以学生身份与我来往。我曾应他们邀请,多次到平湖,或参加新书发布会,或参加文学采风、文学沙龙。有一次,我和湖州著名茶文化学者、作家寇丹先生一起到平湖,参观弘一法师纪念馆、许白凤故居和莫氏庄园,对平湖的历史文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018年冬,为了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我组织湖州三十位作家到嘉兴开展了为期三天的以“弘扬‘红船精神’·践行‘两山理念’”为主题的大型文学采风活动。不久,嘉兴市作协也组织了三十位作家到湖州采风创作。这是撤地建市三十五年后两市作家的一次深情拥抱,充满了浓浓的兄弟情谊。作家们的采风作品,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作者对对方城市发展和人民生活改善的赞美之情,嘉兴作家对湖州的历史文化,湖州山区的生态环境和美丽乡村、特色民宿赞不绝口,湖州作家更是惊羡于嘉兴发展的迅猛。

  打那以后,湖州和嘉兴的文学交流与合作频繁起来。通过一系列的文学交流活动,湖州人进一步了解了嘉兴,为嘉兴的繁荣发展而高兴,也为湖州与嘉兴在发展上逐渐拉开的差距而忧虑。我尤其佩服嘉兴人做事大手笔,对历史文化和历代先贤敬重有加,乌镇、西塘比湖州的菱湖、双林、新市甚至南浔保护和开发得好,博物馆、美术馆、名人故居、名人纪念馆比湖州多……

  如今,疫情已经过去,湖州和嘉兴已经签订了一体化发展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我们可以更深入地交流和合作了。

  如今,我在乍浦电厂工作的干儿子已经在嘉兴安家落户,他们的孩子将于下月诞生。新的一代,新的生命,必将延续湖、嘉两市的依依深情。

  嘉兴与湖州,左手与右手 特约撰稿 采 菊

  

  采菊 原名朱力勤,60后,禾城女律师,关注乡土地理,喜好文史,著有《百年沪杭线漫行记》等著作。湖州是采菊的故乡,嘉兴是她的第二故乡。她家也是嘉湖结合的家庭。

  

  湖州与嘉兴的距离有多近?

  下了班,吃过晚饭要去散步的我,一个电话,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湖州的苕溪边,二三好友散散漫漫地过来,在这条名为溪实为大河的堤岸上走走停停。河岸上一色的乌桕树,深秋是晕染交织的红绿叶子,冬天黑色细碎的树枝上挂着更加细碎的小白果。河对岸是重叠、起伏的青灰色造影,连绵不绝,沿着这条河堤一直往前走,是清幽雅致的古梅花观,是塔刹通明的万寿禅寺,是赵孟頫管道升相识相遇的老家,莫邪干将铸剑的莫干山……再走,就出了市,到了著名的江南文明地——良渚古国,再走,就从吴国进入了越国,往如今的省会杭州去了。

  我们是走不到那么远的,我们早就已经在某个渡口,某块长条石上坐了下来。刚刚变暖的夜风将我们的身心都打开了,我们根本不在乎这堤岸上会碰到的名人往事,其实我们也不在乎散步,我们以散步的名义相约,只想聊聊我们近来的心头事和别人的八卦。我们真是太爱八卦了,好像湖州人都好喜欢八卦啊。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刚从学校毕业回湖州工作,每天中午,我从东大院到西大院去找我市委信访办的同学吃饭。我们东大院是湖州市委机关大院,他们西大院是地区机关大院。当时湖州和嘉兴合并成一个地区,地委设在湖州,名字叫嘉兴地区,什么班子都两套。他们地委大院的食堂里有很大的肉包子,好吃得要命,关键还便宜,我们一人两个,各自拿着个饭盒,在信访局后面一个土墩子上的亭子里边吃边聊。

  这个被湖州人叫成高墩头的土墩,其实是很有些来历的,据说是爱山的一部分,苏东坡从南门外的山水丛林里回来,还写下“我从山水窟中来,尚爱此山看不足”的感叹,而不远处的一幢飞檐的木旧楼,据说是颜真卿召集一批文人学士编写360卷《韵海镜源》的地方。那些我们是一点不感兴趣的,我们见面聊的是你男朋友咋啦,我男朋友咋啦,她男朋友咋啦。一定要聊点城中名人,我们会聊聊在这附近的铁佛寺做了女道士的李季兰,她到底是跟妙喜寺的皎然好上了,还是和茶圣陆羽好上了,我说她给皎然写:“欲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皎然回:“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这不是很明确地诏告天下了。我同学不服,读出那李季兰写给陆羽的诗:“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都夜里来来去去的,这不算有情?谁也说服不了谁,各自回去再做功课,又找出了李季兰与朱放,与阎士和的情诗,最后,将李季兰的死因也挖了出来,已是六十多岁年纪的她竟会因唐德宗的吃醋而被乱棍打死。多么混乱而精彩的高墩头正午,肉包子就八卦的美味,一辈子没尝过的人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这八卦劲儿其实不独湖州女人喜欢,湖州男人也喜欢。城里一位大诗人看沈三白的《浮生六记》,不看人家夫妻感情如何深情,独对芸娘为何执意为沈三白纳妾之事感兴趣,左看右看的,最后得出个结论是:原来芸娘要纳的那个妾是她自己想要的同性恋人。他板着个脸,从书中找出种种细节详为论证,一本正经、洋洋洒洒写出《阴阳脸》一书,坊间大乐,名噪一时。

  嘉兴人喜欢一个人专心地做事,安安静静的,你做你的古玩,我写我的年谱,种点菖蒲摘个槜李,也要写出一本书来,言之凿凿几月几日是它们的生日。聚集一起,他们不太讲人事,他们讲物事,讲花事,讲到李日华要去哪条江里千里迢迢挑水来喝,已经是最世俗级的聊天了,他们的男女朋友是像朱生豪与宋清如的单纯与浪漫,他们的官员是许瑶光式弄个南湖八景也是政绩展示的严肃,他们的文人是王国维式的沉重与悲情,就算是烟波浩渺里出入的吴镇,也无一绯闻,哪里像出没在湖州西塞山前的杜牧,十年回来湖州一趟,还在想念与他一约的小村姑。

  我一个朋友近日跟我说起以前一对在湖州生活的嘉兴夫妻的事,当时他们几家在一个老式院子里住着,也不隔音,经常听到他们说嘉兴话。有一天那男的从五七干校回家,她听到他对女的说:“你看啊,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我自己要这样的,好在我当初没有对你说,你嫁给我会过很好的日子,会有汽车坐,所以我也不算骗你吧。”这是我朋友在五六岁的年纪时第一次听到关于婚姻的承诺,这可能就是她一直觉得嘉兴话比湖州话文雅好听的原因吧。

  说到嘉兴话与湖州话,差别确实很大,江南地区本来十里不同调,湖州东门外与西门外的语言,湖州人一听就能听出来,何况历史上,嘉兴更多属于越国,而湖州曾是吴国的两个中心之一——西吴,湖州话更多纯粹的古吴国语调。湖州人嫌那种语调“土气”,一门心思追求洋气,在湖州的人心里,上海是洋气的,跑过上海的码头才算是见过世面,上海扎不下根,那至少,你要走远一点,越远越好。然后老了,才可以回来,才配过上归隐的生活。

  这确是一个适合归隐的城市,那句“人生只合住湖州”的名言和那句“西塞山前白鹭飞”也已是耳熟能详了,王蒙画的《青卞隐居图》已是书画史上的事件,这些都已经给湖州烙上了隐士的气质。最近几年湖州的青山绿水更是成了金山银山,既不用拆桥挖河往汴京卖山石,又不用开炮炸山灰头土脸往上海卖石粉,经历了这些艰苦的时代,如今的湖州有了守株待兔的悠闲,张志和式的隐士们,或许真的又会在新式的蚱蜢舟上成群结队而来?南浔不就向世人永远免费地打开了吗?

  来,到湖州,听我们讲故事。说汉代出名的乌程酒哪里还有得喝,说唐代岘山上以颜真卿为首的一班才子是怎么以石为樽联句赋诗的,说明代董份嫁女儿的那块陪嫁石头怎样落在太湖里又怎样被巧遇,说湖中的东山西山怎么往湖州送枇杷、杨梅与强盗,说城里陆家花园的千甓亭藏砖如何聚起又如何散,说小莲庄那场惨烈文字狱是谁告的密,说如今潞村的猪头肉为何突然出了名,每一件事都可以说上大半夜。

  时不时,还会兼听到嘉兴的事。

  这几天,嘉兴一位写完陈梦家年谱的女子,对陈梦家的墓是否在湖州一事作了考据,她的女友又在动手写陈夫人赵萝蕤的传记了,这位翻译了艾略特《荒野》惠特曼《草叶集》的美女翻译家,可是妥妥的湖州人。陈梦家到底爱不爱她,钱锺书有没有追求过她?等嘉兴人的这本传记写出来,我们又多了一个可以聊天八卦的故事了。

  湖州与嘉兴的距离,就是左手与右手的距离,熟悉,又疏离,但一直在相互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