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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蚕 娘

日期: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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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夏永军

  

  在公布蚕娘名单的前夜,她在那个空气里飘浮着豆麦香的春夜辗转难眠。

  几十年后,春意盎然的下午,坐在藤椅上的母亲和我细说从前时,布满褶皱的老脸上,泛起少女般明媚的羞涩。

  那时候,她还是二十岁的大姑娘,面容齐整,梳两条粗辫,还没相过亲。黄昏,她坐在桑园地的河岸边,心事重重地拨弄着一株空心草。河岸上放着满满一篰青草。她在浓密的桑园地里割草时,饱吸了桑叶馥郁的清香。她塞满了草篰没有急于回家,而是静坐在水草丰茂的河边。

  上年腊月,她和生产队里的男劳力一起,撑着船篙,敲开封冻的浜湾,顶着刺骨的西风,去远些的河浜里罱河泥。冰凉薄雾里,七八艘水泥船上人影绰绰。

  她那时候心想上了肥的桑树,明年又长势喜人,想象着手握巴掌大的肥硕桑叶,在蚕室里照顾着春蚕。她的两个兄弟尚未成年,便过早地挑起一家重担,在生产队多挣工分。

  每年春蚕时节,生产队里总是一派繁忙,浸种谷,犁田撒种谷,收菜籽,割麦,插秧。谷雨、立夏节气,天气也一天比一天燥热。蚕娘们可以避开这些繁重的体力活,只需采来桑叶,待在宽敞的蚕室里养蚕。她很向往,更重要的是,做了蚕娘,意味着能力上被认可,无形中积蓄起口碑。四邻八乡的媒婆对当选蚕娘的年轻姑娘了如指掌。

  有一回,她和几个发小隔着水雾弥漫的窗户玻璃,往蚕室里张望,头戴蓝印方格头巾的蚕娘们有说有笑。她们好奇地走入那间屋门紧闭的蚕室,里面暖意融融,角落搭起的壁灶里,日夜燃着柴火,暖气沿着房顶的管子弥漫了整间蚕室,给蚕架上裹上薄膜帐摊放在蚕匾里的蚕种加温,孵化。

  她好奇地圆睁着双眼,看着蚕娘们手持鹅毛,站在蚕匾边,轻轻拨弄着蚕种。

  玉娥说:“好细的蚕种,像菜籽一样细,一样黑。”

  芹芳说:“哪像菜籽,分明是蓖麻嘛。”

  九香婶这时嗔怨道:“你俩瞎叨叨什么,菜籽和蓖麻能孵出幼蚕吗?”

  她掩嘴,笑出了声,紧盯着九香婶手里的鹅毛,极缓极细地拨弄着蚕种,像春风拂动着嫩柳,那一刻,她的心也被那鹅毛撩拨得痒痒、酥酥的,脸也不觉绯红。

  几日后,她悄无声息地独自走入了那间蚕室,那些细小的幼蚕,那么乖巧地慢慢蠕动着,轻轻地爬在细如发丝的嫩叶上啃食,屏息倾听,那沙沙声像极了深夜细雨敲击屋顶檐瓦上。

  她跃跃欲试,婶说:“你得把手在消毒水里浸泡一番。”

  她用泛着刺鼻消毒味的双手,轻轻拈起一点细叶,像拈着绣花针似的,轻撒在幼蚕上,怕硌疼了它们。

  婶说:“蚕从孵化到结茧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蚕娘们不回家,吃住都在蚕室里。起早落夜,你瞧多辛苦。蚕要蜕四次皮。蜕皮后蚕体会增大,肤色由深变浅,食量不断增加。食桑数天后蚕会进入眠期,之后蜕皮,最后一次蜕皮后会长成五龄蚕,食桑一周后,蚕再停食,被放上事先做好的草龙上,开始吐丝结茧。”

  她欣喜难捺,说:“养蚕真是奥妙无穷,啥时候我也能做蚕娘。”

  婶笑着说:“等你长成大姑娘,就会被选上了。”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几个婶嫂哈哈大笑起来。她羞红了脸,迅急逃出了蚕室。

  深夜,她做起了甜甜的梦,头戴蓝印方格头巾,围着粗布围裙,像哺育刚出生的婴儿,细致妥帖地喂养那些可爱的小精灵。

  多年以后,母亲每每忆起青春年华里做蚕娘的那些日子,心里仍十分熨帖,那的确是一生里最美妙的时光了。

  往祖父家里匆忙赶去的媒婆杂沓的脚步声,她隔着房门,都听得真切。无数个温馨甜美的日子,在向她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