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
二○二○年六月,年逾八十的朱汝曈老师印行了他最后一部文学作品集《回望集》,写了一篇长约三万字的后记,题为《成如容易却艰辛》,在这篇后记中,他详细地回顾了自己的人生经历与文学生涯,这是他一生的总结,千言万语之后,以“我并不后悔”落下了句号。
我们相识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文学热潮中,那时“朱汝曈”这个名字在浙江文学界已声名鹊起。一九六二年,二十三岁的他在《解放日报》发表评论处女作《略论小说〈红岩〉中人物的出场和结局》,此后蛰居在偏僻的南日药店谋生度日,沉寂了十余年,浙江文坛没有忘记这位颇具才华的文学青年,一九七五年,《浙江文艺》(后恢复原名《东海》)的编辑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这迟来的约稿,顿时激活了他封存已久的文学梦。
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朱老师的创作焕发了勃勃生机,一篇又一篇文学评论作品相继绽放在《东海》《西湖》等杂志上,一九八二年浙江省文联筹建文艺理论研究室时,有意把他调动过去,因为各种原因的羁绊,他仍在南日小集镇当“药朝奉”——这是他家的祖业。虽然没有能够离开老家,但是他的作品却爆发式地冲向了省城杭州,冲向了全国,发表在《东海》上的《历史尺度与道德尺度》,经国家级杂志《新华文摘》摘要转载,取得了更加广泛的社会影响。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他的“文学价值”系列作品《文学价值的选择》《文学表现对象的选择》《群众阅读与文学价值》《真善美与文学价值》《艺术典型与文学价值》《民族特征与文学价值》连续在《东海》发表,专著《文学价值的选择》《留耕斋文录》《新时期文学思潮研究》先后出版。这位民间学者如同明亮的星星闪耀在浙江的文艺评论界,尤其是《新时期文学思潮研究》,以其理论创见、学术价值而得到文坛的好评与肯定,成为他的代表作。
文学研究是一项寂寞的事业,需要日复一日安坐冷板凳,不断地研读与思索,然而,文学研究的作品,发表与出版都是困扰作者的难题,从二○一○年开始,我把朱老师的三部著作《中国现代文学流派漫谈》《中国现代文学争议概述》《1951—1978中国文艺界现象辑略》先后推荐给出版人,三年内相继印行。朱老师还出版了《20世纪得诺贝尔文学奖小说札记》(上下册)、《中国现代女作家小说史略》,完整地呈现了他的文学研究成果。
朱老师认为“文学是比人类社会生活更丰富多彩的世界,我们的阅读是拿到了进入这个世界的门票”,这是他一生热爱阅读、痴迷文学的理由,他的精神世界因此充实而又丰盈。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在南日这样一个乡野之地,信息闭塞,书籍稀缺,开展文学研究极不容易,不嗜烟酒、衣着朴素的朱老师,大部分工资用来购买书籍、订购杂志。二○一九年五月,梧桐阅社夏春锦约我给朱老师做一场访谈,他说起购书往事时,有一个细节我至今难忘,有一年他与妻子去上海旅行,妻子看中了一件标价二十多元的衣服,他则想把《列宁选集》(四卷)带回家,需要二十七元,然而囊中羞涩,无法两全,贤惠的妻子让他先买书,说衣服自己剪料来做——朱夫人是位心灵手巧的裁缝师傅,虽然目不识丁,不懂文学,但是十分理解、支持丈夫的文学梦想,每当丈夫发表一篇作品或出版一部书籍,她都欣喜不已。有了家人的鼎力相助,他才能拥有万册藏书,才能心无旁骛地做学问。朱夫人早出晚归裁缝衣服,而朱老师白天是药师,晚上是学人,在无数个逝去的夜晚,妻子安静地剪布缝衣,丈夫在一旁伏案读书写作,冬去春来,夏往秋至,昏黄的灯光下,妻裁衣来郎读书,是他家最温馨的风景。这一对双方父母定下的娃娃亲,以最传统的婚姻,恪守传统的美德,终其一生相敬如宾。
二○一八年仲秋,与朱老师相濡以沫半个多世纪的老伴安详去世,他以古诗“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表达了悲痛之情,四年多之后的二月十五日,八十五岁的他亦不幸病逝,以“不后悔”三个字告别了一生的苦乐年华。
往日,已迁居梧桐的朱老师时常乘坐公交车赶到濮院,来我办公室喝茶聊天,谈文学话人生。如今,我只能在朱老师的书中领略他对文学的睿智见解、思想光芒,还有他坚守理想的那份初心……
(作者系桐乡市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