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英
风，轻抚着英子的头发，那柔软而泛黄的发丝微微地飘扬。然后她突然坠下去了，伴随一声惊叫。我快走几步，一个趔趄也坠下去了，接着，后面的人也摔倒了……拂过的一缕微风，路过的一丝浮云，惊讶地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个野丫头，突然之间都很不小心地依次摔进麦苗田里了。
麦苗长势真好，就像扑进一床厚实的棉被里，软绵绵的，还有一股清香。它们积攒了一个春天的阳光，被我们哗啦啦地搅碎了，四处飞溅，溅得我们的笑声也镀上了金色。
我们躺在麦苗床里，看天蓝得出奇，仿佛一块温润的玉。那丝浮云是可以融化的，如果被我咬上一口，细细抿一下的话。倏忽间，我们又都弹跳起来，转眼，三人又都规规矩矩地走在田埂上了。只有嘴角噙着的一丝诡异，透露出刚刚的坏事与我们有关。
这是童年里的秘密，英子、小小和我，还有马兰头。
当三月的春风一日日地温柔，屋檐下的几缕阳光不再过于纤细时，马兰头在河边、沟渠、田埂上露出生机来，一夜春雨，芳草碧连天。“马兰不择地，丛生遍原麓”。挎上竹篮，拿上剪刀，约上伙伴，找一条田埂。
母亲说，马兰头的茎分紫红和绿色，紫红的味道更好。虽然不太懂，但是看着紫红茎的马兰头更为壮实些，矮矮的，叶子肥硕，仿佛是阳光晒成了古铜色的肌肤。马兰头喜欢丛生，往往扎堆地长，一丛丛一簇簇，一会儿我们的篮子里就厚厚的一层了。
站起来舒活舒活有些麻木的腿脚，一只白色的蝴蝶翩翩而至，英子去扑，不小心跌进了麦苗里。好软呀，好香呀。瞅瞅四下里无人，我和小小也佯装不小心跌进去，那是春天里最温柔的怀抱。彼时，油菜花黄得漫无天际，浓郁得让人睁不开眼。
采摘马兰头，我们那儿管叫挑马兰头，轻拢慢捻抹复挑，一个“挑”字，细细思量，极有味道。
初春的江南，乍暖还寒，刚刚沐浴过春雨的马兰头，挂着晶莹雨珠，越发翠色诱人。往往是几个妙龄少女，首先按捺不住，朝它们奔去，脱下厚重的棉衣，在春光里含苞待放。轻盈的身姿，轻盈的心情，那轻盈的剪子一抹，纤手一挑，剪下的是一缕明媚的春光。
那个时节真奇怪，什么草都要争着开花，好看的不好看的，鲜艳的不鲜艳的，可着劲儿开，开得叫人心痒痒。采一把不够，再采一把，白色的最常见，黄色的也不稀奇，只有鲜少的粉色才招我们欢喜。忘了篮子里的马兰头还没满，匆匆忙忙拿起剪子，不曾想手指划破了，也不急，赶紧搓一片马兰头的叶子敷上。长大后才知道，马兰头具有清热止血、抗菌消炎的作用。
燕子“叽”的一声，在麦苗上空掠过，夕阳在桑树颠酡红，沉醉不知归路。我们把半篮子的马兰头使劲抖抖松，看上去比较丰满了，各自回家去。母亲照例知道我的小把戏，只朝我看一眼，并不说话。她清理一下，挑拣干净，剩下嫩头，水里略焯，过凉水，挤干水分，热锅，滚油，翻炒，最后放一点酱油，一碗清香的马兰头就可以上桌了。马兰头的清新，用《蔬食斋随笔》里引用的诗句来说，是“洵美草木滋，可以废粱肉”。
现在的马兰头凉拌居多。焯熟后挤干，切碎，麻油、盐等拌匀，也有把五香豆干儿切末或春笋切丁，加之凉拌，嫩滑、清爽，一般作为开胃菜。木心在《少年朝食》诗中也提到一句：豆干末子拌马兰头。乌镇，与我的家乡紧紧相邻，想来饮食也是相差无二。
马兰花很漂亮，紫色的花瓣，金黄的花蕊。记得小时候跳皮筋总是要唱一首童谣：小皮球，香香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现在的孩子，他们问我，跳皮筋是什么游戏。
不知马兰入晨俎，何似燕麦摇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