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强
西塘,生活着的千年古镇,早已闻名遐迩。然而,西塘古镇西南不足2公里,有名蔡浜的自然村,悄无声息隐于城市喧嚣之外,那里村民竟还有些“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清代至民国时期,蔡浜曾有一私家花园,主人朱莲烛名之曰“栖僻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文人雅集于此,盛极一时。数百年后,荒园寥落,至今面目全非,几无人知晓了。近日,笔者与好友考察正在消失的自然村,试着对栖僻园旧址作一寻访,聊发思古之幽情,更为嘉善文化地理寻踪添一亮点。
栖僻园及主人朱莲烛
“栖僻”,顾名思义,栖居于偏僻之地。从地图上看,栖僻园所在的蔡浜,位于西塘西南部,东边的西洋泾港,北上可直达西塘镇。南临蔡浜,往南离干窑镇不远。虽为僻壤,实非穷乡。主人朱莲烛,据光绪《嘉善县志》记载:“字爱苏,号企东。清乾隆间附贡生,幼工举业,屡荐秋闱未售。性耽吟咏,尤好山水,足迹所至,留题殆遍。晚年拓地舍傍,杂莳花竹,曰‘栖僻园’,时与名流唱酬其中。著有《栖僻园诗钞》行世。”这里简单概括朱莲烛的人生经历及志趣爱好,这位“性耽吟咏,尤好山水”的诗人,晚年拓地建栖僻园,也算了却自己心愿。
关于朱莲烛建栖僻园的初衷,可以从他留下的诗文中窥得一二。
在《听竹轩》诗中,有“先人听竹旧题轩,为避尘嚣恋故国”之句。西塘朱氏是大族,传为明代王室朱氏后裔,“为避尘嚣恋故国”其实是古代文人的一种托词。朱莲烛也曾致力于功名,但“屡荐秋闱未售”,就是说考了多次没有考中,心灰意冷之下,才作林下之游,栖居于偏僻之地蔡浜。
朱莲烛又有《小筑既成率赋二律》,写于栖僻园建成后。诗中有“风流敢并小栖真,聊假园居老此身”句。此处“小栖真”指清代状元蔡以台。蔡以台字季实,号兰圃,又号小栖真樵者,嘉善枫泾南镇(今上海金山)人。乾隆二十二年(1757)状元,历任翰林院修撰、日讲起居注官。这句诗自诩才华出众,不拘礼法,堪与蔡状元媲美。“聊假园居老此身”,通常理解是姑且假借自己所建的栖僻园以安度晚年,但这里有更深一层意思往往被读者忽略,朱氏“聊假”的竟是蔡状元的花园。
此次寻访中,当地村民告诉笔者,这里以前是蔡状元花园,所以叫“蔡浜”。后来卖与朱家。我百思不得其解,嘉善姓蔡的状元只有清代蔡以台,但蔡以台家在枫泾,怎么可能和此处有关系呢?读了朱莲烛的诗,才知道蔡浜可能是蔡以台的别墅。由此可见,蔡浜朱氏栖僻园,是朱王室后裔朱莲烛,购得蔡以台别墅拓建,以作养老栖息之所。
栖僻园八景
栖僻园的规模,从现在看到的旧址分析,东接西洋泾港,西约40米为平坟线,南临蔡浜,栖僻园北侧九曲桥遗址,在蔡浜北50米左右。
朱莲烛从蔡以台后人手中购入蔡氏别墅,初名为“椒衍堂”,扩建后改名“栖僻园”。至于何时购入,不得而知。
那么朱莲烛修建的栖僻园有哪些景点呢?在他的《椒衍堂八咏》中,记录了八景,曰霞漪阁、约萍沜、邀月亭、羲鸿馆、稻香楼、听竹轩、乙字池、静涛斋。朱莲烛对每个景点赋诗一首,其中“羲鸿馆”诗:“太古敦庞被八鸿,幽栖一榻卧清风。莫教车马喧庐外,真意须知在此中。”俨然以优游林下的隐士自居。
之后,朱氏对栖僻园又进行扩建。朱莲烛后,至民国时期朱廷槐,还守护着这座祖先留下来的私家花园,接待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为他们提供雅集之所。
栖僻园雅集考
江南地区对私家园林的修筑,除文人特有的避世隐居、追求品性之高洁外,更多是为文友提供谈经、论诗、品茗、游冶的雅集之所,这可以说是明清时期的文化现象。栖僻园筑成,主人也必然会邀请好友来参观,举行雅集。
朱莲烛的《栖僻园诗钞》,记录当时文人来访及朱氏交游的情况。朱莲烛《小筑既成率赋二律》,其一:“草堂经营三径开,诗情时假雨来催。闲依蕉荫安棋局,静挹荷香入酒杯。里拟龟蒙余芑菊,园如仲蔚长蒿莱。年来漂泊风尘里,十步频教首一回。”草堂有诗、有酒、有雨、有蕉荫、有棋局,不仅自适,还可以邀友共赏。
朱莲烛次子朱时谦,字银沙,具夙慧,工诗,有《静涛斋诗草》。朱时谦记录有一年春天栖僻园的一次雅集:“春日黄退庵赠翁凯钧,沈鹤沙师嘉櫆,姚古然词丈前枢,沈可斋姨丈志凤,孙文石表兄正墀宴集栖僻园。”宴集诸人中以黄退庵最为著名。黄凯钧,字南薰,号退庵,又号菖泾渔者,嘉善魏塘人,清代名医、诗人,在嘉善筑有驯鹿山庄,著有《友渔斋诗稿正、续集》16卷等。朱莲烛与黄凯钧的交往,还反映在朱氏《寄怀黄退庵凯钧》诗中:“羡君通隐即仙家,底事栖山枕碧霞。驯鹿住僧参净果,友渔延客斗清茶。子膺阆苑无双誉,翁爱春城第一花。老屋漫邀题好句,相思珍重壁笼纱。”这首诗回忆了当年黄凯钧邀请朱莲烛等游驯鹿山庄的风雅逸趣,还重点提及黄公子安涛传胪及第,入翰林院授编修等盛事,表达对老友的思念之情。
除黄凯钧外,朱莲烛还与年龄比自己小很多的西塘著名文人柯万源颇有交往。《和柯小坡万源消寒六咏原来韵》,是诗友间的酬唱,其中有《扫叶》一首:“骚屑俄惊一夜风,叶飞满院快呼童。积非雪拥挥殊易,堆似云封扫欲空。客步台阶痕印绿,僧炊茶灶火添红。题桐旧句浑难觅,搜向飘萧历乱中。”如苔痕上阶绿,又有雪夜围炉煮茶的闲适,充满禅意。柯万源,字星庐,号小坡,郡增生,四岁能辨四声,称“神童”,诗文俱佳,著有《斜塘竹枝词》,记录西塘风土人情,传颂至今。
朱莲烛子朱时谦早逝。清代道光至同治年间,朱氏栖僻园由于缺乏资料,没有相关记载。《嘉善入泮题名录》(下),记录清代光绪年间栖僻园主人朱廷槐,号礼斋,参加光绪二十七年府学岁试,为贡生。1921年清明节,嘉善名医孙凤翎与堂兄孙荫庭去蔡浜扫墓后,路过栖僻园。对栖僻园心仪久之的孙氏兄弟,决定前往园中一游。孙凤翎在日记中写道:“……遂入内,历观屋宇,又晤朱礼斋(名廷槐,邑附生),殷勤周至。因请许一游园亭之胜。启轮入游敬本堂(张叔未书),由曲桥抵一朵山房东侧,启门遥望稻香楼,其曲折胜概,都在引水凿一曲水道也。其中有白皮松,以根绊石际,较西园为疏小耳。周览多时,归舟午饭。”这次游览,启轮入游,水道直通花园。主人朱礼斋“殷勤周至”,非常好客。孙凤翎还能见到张廷济书额的敬本堂,以及一朵山房、稻香楼、白皮松等胜景。
到了1926年清明后,西塘著名文学团体胥社同仁,出于对朱氏栖僻园的仰慕之情,决定在此举行雅集。参加者有李信孚、李达三、沈禹钟、沈企峰、蔡韶声、郁佐梅、江雪塍,年龄最小为13岁的江蔚云。
江蔚云在晚年回忆这段往事时写道:“园中景物已荒芜,胥社同人就在椒衍堂中设宴,当时园主人朱礼斋陪伴同人园中游览一周……”并收录江雪塍《清明后二日,载酒过栖僻园同韶声作二律》:“一尊开向此林泉,草长花飞醉连天。携得春风联故旧,喜无尘色与留连。苔青石折亭前景,水绿池通宅外田。栖僻图存看更好(展阅栖僻园图,知所有亭榭已圮废殆尽),正须惆怅话当年。”诗中还记录朱礼斋曾取出《栖僻园图》供胥社同仁欣赏,可以遥想该园盛时风貌。对照该图,大家了解到园中大多景点已损毁无迹了。胥社同仁此次雅集,成为栖僻园图落幕前绝唱。没过多久,园主人朱礼斋也去世了。
栖僻园的没落
任何事物,都无法逃脱由盛而衰的命运。栖僻园始修于乾隆末年,历经清代、民国时期,家族衰败,战乱频繁,从资料显示,在1926年胥社雅集时,已颓废不堪了。
朱礼斋去世后,栖僻园更显荒芜。到了1950年,朱氏后人开始将园中建筑拆除,材料出售。江蔚云对此有如是描述:“栖僻园自上次胥社中人雅集后,园主朱礼斋先生不久便下世,园宅日渐寥落,荆榛丛生,其家人便一一拆除,剩下来的只有假山。企业中老店员朱相侯也是朱家族中人,经他作介,把所有的假山我都买下来,预办我日后在西宅中辟一小园之需。几日中就搬运到宅内。我还向相侯索及园中扁(匾)额一件,为朱莲烛自己写的‘无隐斋’三字,一直保留下来,到土改时失去。”后来,江蔚云先生买下的假山石和朱莲烛自题的“无隐斋”匾额,也没有保存下来。
笔者采访当地老人,也印证上世纪50年代朱氏后人拆除栖僻园颓败建筑的情况。据老人们回忆,抗战后至新中国成立初期,朱氏后人将栖僻园房屋拆除后卖往上海,大船装了很多次。那些木头粗大,上面雕花很考究。据说上海来的拆房者曾拆得宝贝,后来就再也没来。
老人们告诉笔者,过去进花园通过小河港,有九曲桥等景。花园旧址现为竹林和农田,小河港也已填没。旧址上散落着栖僻园建筑构件。老人们还带着笔者一路指认昔日栖僻园后花园池塘、凉亭、假山等位置,说池塘虽已被填,下面石构件还在,希望政府能发掘保护。
如何焕发名园生机
名人名园,是名人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名人建造其生活家园、精神家园重要载体,故而,成为研究名人志趣爱好及古代建筑特色的重要依据,体现古代文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栖僻园,这座清代乾嘉年间颇负盛名的私家花园,200多年后已荡然无存。好在有资料记录、有老人还记得花园的旧址,使我们有机会去寻访,并试着还原当日的胜景,栖僻园还是幸运的。
嘉善境内,这类能寻访到的名人名园旧址已经不多了。如今,社会昌盛,文化复兴,对名人名园文化的挖掘、传承、保护、利用,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重要任务。笔者希望以优秀的本土文化为载体,延续文脉,弘扬优秀传统文化,讲好嘉善故事,与乡村振兴、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相结合,在嘉善文化地理中标识出更多亮点,打造符合嘉善特色的文化品牌,更好地服务新时代。
(图片除署名外由作者提供)